上周六CBA季后赛附加赛上海输给深圳无缘八强的夜晚,我在源深体育馆对面的老杨大排档坐了两个小时，旁边桌的张阿公拍了三次桌子，闷头喝了四两黄酒，全程没跟带他来看球的孙子说一句话，张阿公今年62，是CBA元年就追着上海队跑的老球迷，身上穿的还是2002年夺冠那年的复古大鲨鱼球衣，领口已经洗得发毛，背后印的“刘炜8号”字都掉了一半，他孙子是08年的小孩，穿的是王哲林的新款球衣，刷着手机跟同学吐槽“要不是我爷爷非要拉我来，我才不来看这么憋屈的球”。
我凑过去递了根烟,张阿公接过的时候手还在抖：“你是没见过2002年我们打八一的样子，姚明上半场就崴了脚，绑着绷带下半场还上来扣了两个，最后一分钟落后2分，刘炜断了刘玉栋的球快攻打进，全场喊得我耳朵聋了三天，现在倒好，最后3分钟差5分，连续三个失误，连个敢往里冲的人都没有，这还是我们上海队吗？”
那天晚上大排档坐满了散场的球迷,没人像往常输球那样骂脏话，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吃着烤串喝着酒，那种失望比骂街还戳人，作为一个追了上海队16年的球迷，我太懂这种感受了：我们从来不是要求球队年年拿冠军，我们要的是上海队刻在骨子里的那股“输球不输人，掉皮掉肉不掉腔调”的劲儿，那才是上海滩篮球的魂。
从源深的啤酒泡沫里，我看见两代上海球迷的落差
张阿公跟我说,2002年上海队夺冠那天，南京路的大屏幕全程直播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整条南京西路的球迷都在欢呼，有人举着国旗乱跑，有人把手里的可乐往天上抛，他当时抱着刚满3岁的儿子，挤在人群里哭，觉得“我们上海人终于有自己的篮球英雄了”，那时候的上海队，是全联盟独一份的“本土班底”：姚明是上海徐汇区出来的，刘炜是上海静安区的，章文琪是上海黄浦的，连替补席上的球员大半都是上海本地青训出来的，球员在场上打球，场下的观众好多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街坊邻居，那种归属感是花钱买不来的。
我12岁那年第一次被我爸带着去源深看球,当时刘炜已经是球队老大，那场球打广东，最后0.8秒刘炜投了个压哨三分，全场站起来喊“刘炜模子”，我坐在我爸肩膀上，喊得嗓子都哑了，回家路上我爸给我买了第一件刘炜的球衣，跟我说“这是我们上海自己的球队，不管打成什么样，都要支持”，那件球衣我穿了5年，到后来短得盖不住肚子，我还挂在我房间的墙上。
现在的小孩呢？张阿公的孙子跟我说，他们班上打篮球的男生，90%都只看NBA，穿的都是詹姆斯、库里的球衣，有人甚至都不知道上海有自己的CBA球队，偶尔有人看上海队的比赛，也是因为觉得王哲林扣篮帅，根本不知道当年姚明、刘炜带着上海队掀翻八一王朝的故事，我上个月去静安区一所小学做篮球公益课，问在场22个学篮球的孩子，只有3个去过源深看上海队的比赛，剩下的孩子连上海久事男篮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我在大排档跟张阿公聊到凌晨,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屏保，是2002年夺冠的合影，姚明站在中间，刘炜和章文琪一左一右，三个人举着冠军奖杯笑得傻呵呵的，张阿公说：“我现在带孙子来看球，就是想让他知道，我们上海不是只有NBA，我们有自己的球队，自己的英雄，可现在的球打成这样，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上海队当年有多厉害。”
我特别能理解这种落差,上海这座城市从来不缺体育情怀，我们有跑了几十年的上马，有拿过冠军的海港申花，有全国最好的体育场馆和最懂球的球迷，可现在的上海久事男篮，好像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钱花了不少，球星买了不少，成绩起起伏伏，唯独那股属于上海篮球的精气神，越来越淡了。
久事接手的这五年：钱花了，名气有了，怎么“根”没扎牢？
2017年久事正式接手上海男篮的时候,整个上海球迷圈都沸腾了，大家都说“终于来了个舍得花钱的主，上海篮球的好日子要来了”，事实也确实如此，久事刚上来就解决了之前遗留的薪水问题，挖来了冠军教头李春江，后来又花大代价把王哲林从福建签过来，还引进了郭昊文、刘铮这些实力派球员，19-20赛季直接打进四强，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上海队时隔20年再拿冠军，只是时间问题。
可接下来的发展,却一次次打了球迷的脸，2023年的“消极比赛”事件，几乎把上海男篮积攒了几十年的口碑砸得稀碎，当时篮协的处罚通知出来那天，我朋友圈里好多上海球迷都把头像换成了黑色，有人说“脸都丢到全国去了，以后再也不看上海队的球”，我当时特别难过，不是难过被罚，是难过我们明明有实力，偏偏要走捷径，为了一时的成绩，把上海篮球这么多年的脸面都丢光了。
我之前去上海青年队的基地做过采访,碰到过一个16岁的上海本地小球员，他从10岁就进了青年队，练了6年，技术特别扎实，可教练跟他说，队里现在缺即战力，宁愿花几百万买现成的成熟球员，也不愿意花时间等年轻球员成长，要是今年还打不上一队，就只能自谋出路，他跟我说的时候眼睛通红：“我从小就想穿上海队的球衣打CBA，现在看来，可能真的没机会了。”
这就是现在上海久事男篮最大的问题：太急功近利了，太想拿成绩了，反而忘了最根本的东西，你去看现在的一队名单，12个注册球员里，只有2个是自己青训培养出来的，剩下的全是从别的队买的，球员签的大多是两三年的短约，打出来了就涨薪走，打不好也无所谓，反正还有下家，根本没有归属感，久事这些年花的钱少说也有几个亿，可大部分都砸在了买球星、请外教上，青训的投入占比连10%都不到，这样搞下去，就算真的拿到了冠军，又有什么意义？那是买来的冠军，不是我们上海自己培养出来的冠军。
我有个在久事做运营的朋友跟我说,现在队里的KPI就是每年至少进四强，拿不到成绩，管理层就要被问责，所以根本不敢给年轻球员机会，万一练新人耽误了成绩，谁都担不起责任，可篮球本来就是个需要长期投入的运动啊，辽宁队之所以能拿三连冠，是因为他们青训搞了二十多年，郭艾伦、赵继伟、张镇麟都是自己从小培养的，广东队的易建联、胡明轩、徐杰也是自己青训出来的，没有哪家的冠军是靠买球星砸出来的。
久事不缺钱,缺的是长期主义的耐心，我们等得起，哪怕五年、十年不拿冠军，只要我们能看到自己的年轻球员一点点成长，看到球队每场球都拼到最后一秒，我们球迷就愿意等，怕的就是你年年砸钱买球星，年年打关键战就掉链子，最后钱花了，成绩没拿到，青训也废了，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上海的球迷。
上海男篮需要的不是“球星雇佣兵”，是能为“上海滩”拼命的自己人
去年季后赛上海对阵浙江稠州的系列赛,我在现场看了第三场，刘铮上半场被打破了眉骨，缝了三针就带着头套回来打，最后一分钟他抢下前场篮板补篮打进，帮球队锁定胜局，全场两万多人一起喊刘铮的名字，喊得比赢了冠军还响，刘铮是中国台湾人，不是上海本地人，可那场球之后，所有上海球迷都把他当自己人，为什么？因为他敢拼，他把身上的上海队球衣当回事，他知道自己代表的是上海的脸面。
还有小将李添荣,每次扣完篮都会对着观众席鞠躬，每次球队赢球都会跑到场边跟球迷击掌，有次我在球场外碰到他，他给我签名的时候还问我“今天打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好”，特别谦虚，他是河南人，从小在上海青年队长大，他跟我说“我从14岁就在上海打球，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打球就是为了给上海争光”，你看，上海这座城市从来都是包容的，不是说只有上海本地人才能当自己人，只要你愿意为这件球衣拼命，球迷就认你。
怕就怕那种把上海队当跳板的“雇佣兵”球员，签个两年短约，拿了高薪就混日子，打顺了就秀几个扣篮，打不顺就隐身，受伤了就直接歇整个赛季，反正合同到期就走，根本不管球队成绩怎么样，之前有个外援，拿着全队最高的薪水，打关键战的时候半场就拿2分，赛后采访还说“我已经尽力了”，你说球迷能不生气吗？
我一直觉得,上海男篮最该找的，不是能力最强的球员，是最符合上海这座城市气质的球员：要硬气，要讲规矩，要敢打敢拼，输了就认，挨打站稳，绝不玩歪门邪道的东西，当年的刘炜就是这样，被球迷骂了多少年“国家队最弱后卫”，他从来不说废话，就是闷头练，38岁的时候还能场均拿15分，退役的时候整个源深的球迷都站起来给他鼓掌，这就是上海人说的“模子”。
现在的上海队,真的太缺这样的精神领袖了，王哲林能力够强，可他性格太软，打逆风球的时候总是容易掉链子；郭昊文天赋够好，可总是不够稳定，动不动就受伤；外援要么能力不够，要么态度不行，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我们需要一个能在落后的时候站出来喊“跟我冲”的人，需要一个能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的人，这个人不一定是能力最强的，但一定是最想赢、最敢拼的。
别让下一代上海孩子，只知道NBA不知道上海大鲨鱼
前几天我刷到一个视频,是上海久事男篮去一所特殊学校做公益，球员们陪着孩子们打篮球，给他们送球衣，孩子们笑得特别开心，我当时就在想，要是这样的活动能多一点就好了，要是每个月都能有球员去校园里跟孩子们互动，要是官方店能有儿童款的球衣，要是球场外能有更多上海队的周边，会不会就有更多的孩子知道上海有自己的篮球队，会不会就有更多的孩子愿意以成为上海队的球员为荣？
我之前想给我7岁的表弟买件上海队的球衣当生日礼物,找遍了官方店和线下网点，都没有儿童款，最后只能买了件最小号的成人款，他穿在身上长得能当裙子，你看，就连这么小的细节，俱乐部都没做到位，怎么可能吸引年轻的球迷？广东队的官方周边从儿童球衣到书包、水杯、钥匙扣应有尽有，辽宁队的球迷见面会每次都挤满了小孩，我们上海队呢？除了每年赛季开始的一次发布会，平时根本看不到什么和球迷互动的活动，年轻球迷当然没什么归属感。
张阿公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再看到上海队拿一次冠军，到时候他要带着孙子，再去南京路走一圈，告诉他“你看，这就是我们上海自己的球队，当年你爷爷我就是在这里跟他们一起庆祝的”，我特别理解他的心情，我们这些老球迷，骂归骂，怨归怨，心里还是盼着上海队好的，就像自己家的孩子，你可以说他不好，可别人说他不好你第一个不答应。
上海这座城市,从来不怕输，怕的是输得没腔调，没骨气，我们可以接受你打不赢广东，打不赢辽宁，打不赢浙江，只要你每场球都拼到最后一秒，哪怕输了，我们也会全场给你鼓掌，我们不能接受的是你关键时刻掉链子，是你为了赢球走捷径，是你拿着高薪混日子，对不起身上的这件球衣，对不起上海这两个字。
我还是相信,上海久事男篮迟早能把失去的魂找回来的，只要你们沉下心来搞青训，只要你们每场球都拼尽全力，只要你们把上海的球迷放在心上，我们这些球迷就会一直在源深等着，等着你们把冠军奖杯再捧回上海滩，等着下一代的上海孩子，穿着上海队的球衣，骄傲地跟别人说：“我是上海大鲨鱼的球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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