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旧厂房改的社区球馆打球,一进门就看见那个扎着高马尾、外套袖口磨得起球的女人被一群半大的小孩围在中间,她手里举着个儿童拍,正弯着腰给最矮的那个小男孩纠正握拍姿势:“手指别攥那么紧,你把拍子当你家小猫就行,捏疼了它要跑的。”小孩咯咯笑,周围的大人也跟着笑,有人喊了一声“楚姬教练,我定的场地到点了不?”,她直起腰来挥手,脸上的晒斑在灯光下亮得很,虎牙露出来,完全看不出今年已经32岁,更看不出她曾经是离国家队只有一步之遥的省队女单种子选手。
我和楚姬认识三年,见过她在球馆里熬到凌晨修球网,见过她给交不起学费的穷学生免单,也见过她把非要逼孩子走专业路线的家长说红了脸,很多人说她可惜,说当年要是没受伤,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世界冠军了,她每次都摆摆手笑:“当世界冠军只能给十几亿人当榜样,我现在能给这一片社区的几百人当‘运动启蒙’,赚的开心多得多。”
17岁的眼泪,是我和“精英体育”的第一次告别
楚姬原名陈楚姬,因为进队的时候教练点名总喊漏了姓,慢慢所有人都叫她楚姬,她7岁开始练羽毛球,12岁被选进省队,16岁拿全国青年锦标赛女单铜牌,当时国家队的教练已经找她谈过话,说只要第二年分区赛打进前二,就可以去国家队集训。
那是她人生最拼的半年,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晚上加练挥拍到胳膊抬不起来,宿舍墙上贴满了张宁、谢杏芳的海报,连枕头下面都压着战术本,可命运的转折来得毫无预兆,17岁那年春天的队内对抗赛,她起跳杀球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面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队医给的诊断是:手术加康复至少要两年,就算恢复得好,爆发力最多也只能回到以前的7成,想打国际级比赛基本没可能。
队里的名额不等人,教练找她谈话的那天,她攥着自己刚缠好手胶的战拍,没哭,主动说了退队,打包行李那天她把所有的奖牌、证书都塞给了队友,只把自己人生第一支碳素拍塞在了背包最底层,那是她10岁生日的时候爸爸花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的,坐大巴回家的路上,她靠在车窗边哭,路过一个老旧小区的时候,看见几个光着脚的大爷大妈在空地支了个破网打羽毛球,用的是超市里19块钱两支的成品拍,球掉在水坑里捡起来擦一擦接着打,每个人都笑得满脸是汗。
“那时候我突然就懵了,我练了10年球,一直觉得只有拿金牌、升国旗才算体育,可那几个大爷大妈打得那么烂,连发球都发不利索,但是他们看起来比我拿全国季军的时候还开心,我那时候就想,是不是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
我特别懂楚姬说的那种“窄”,我们这代人的体育叙事,从来都是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要跑得快、跳得高、要拿冠军、要站在领奖台最中央,所有人都在为冠军欢呼,却没有人在意99%的运动员,最后都要走下赛场,回归普通人的生活,更没有人在意,绝大多数这辈子都摸不到专业赛场门槛的普通人,是不是也有资格享受体育的快乐,楚姬的体育人生,从17岁退队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开了3年球馆,我见过比专业赛场更多的眼泪和热血
退队之后楚姬干过很多工作,当过私人教练,在体育公司做过运营,最后还是在2020年的时候,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又找朋友借了十万,租下了这个废弃的旧厂房,改造成了社区羽毛球馆。
刚开业的时候没人来,她就印了传单在小区门口发,60岁以上的老人、12岁以下的小孩来打球全部免费,她免费教,慢慢的人越来越多,现在球馆每周一到周日全满,还有不少人从十几公里外特意赶来找她学球,这三年里,她见过太多比专业赛场更动人的故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奥运夺冠的瞬间更戳人。
42岁的程序员老张是最早的一批学员,2021年的时候他查出来重度脂肪肝、二型糖尿病早期,还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再不动就可能要瘫痪,他老婆拖着他来的球馆,那时候他180斤,走两步就喘,第一次握拍连发球都发不过网,打5分钟就要坐下来歇,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会打球”,楚姬没逼他,就陪着他慢慢练,从颠球开始,每次进步一点就给他买瓶冰可乐当奖励,练了一年半,老张瘦了40斤,上个月去体检所有指标全部正常,还参加了全市的业余羽毛球赛,拿了35岁以上组的男单亚军,领奖那天他抱着楚姬哭,说自己以前连陪儿子爬三楼都要歇两次,上个月刚带着儿子爬完黄山,站在山顶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比拿了百万奖金还牛。
22岁的小宇是小儿麻痹症患者,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有点跛,去年刚毕业的时候找不到工作,天天躲在球馆角落看别人打球,连门都不敢进,楚姬发现他之后主动把他叫进来,免费给他教球,还特意给他改了适合他的发力动作,不用靠左腿蹬地,靠腰腹力量带动发力,现在小宇是球馆的常驻陪练,还自己组建了一个残疾人羽毛球队,带了7个和他一样有肢体障碍的年轻人打球,上个月他们去参加全省的残疾人业余羽毛球赛,拿了团体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小宇特意给楚姬发了视频,举着奖牌晃:“楚姐,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废物,现在打球的时候我觉得我比谁都跑得快。”
楚姬的手机里存了上千条视频,都是她拍的学员们的瞬间:有68岁的王阿姨打双打赢了之后跳起来和队友击掌,头发全白了还像个小姑娘;有7岁的小朋友第一次接到高远球,围着球场跑了三圈喊“我做到了”;有刚失业的小伙子打完球坐在场边哭,哭完了说“出了一身汗,觉得明天又能接着拼了”。
我曾经问过楚姬,后悔没当成职业运动员吗?她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当职业运动员的时候,赢球的快乐是我一个人的,现在我看着他们因为打球变好,这份快乐是几百份的,我以前觉得体育的热血是赛场上的绝杀,现在才知道,普通人因为运动重新捡起对生活的信心,才是最燃的热血。”
别让“功利体育”,挡住普通人的运动光
现在楚姬的球馆名气越来越大,经常有家长带着小孩慕名而来,进门第一句话基本都是:“楚教练,你看我们家孩子有没有天赋?能不能练进国家队?以后能不能靠这个升学?”每次碰到这种家长,楚姬都会先把他们请到一边,给他们看那些普通学员的视频,告诉他们:“打球首先要开心,要是为了拿奖逼孩子练,孩子这辈子都会讨厌运动,哪怕最后真的拿了奖,也失去了运动本身的意义。”
去年有个妈妈带着7岁的女儿来报名,说自己给孩子规划的就是走体育特长生路线,以后考名牌大学,每天逼着孩子练3个小时挥拍,小孩来了几次之后一进球馆就哭,攥着妈妈的衣角不肯进去,楚姬和那个妈妈谈了整整两个小时,给她看小孩每次打球的时候皱着的眉头,说“你是想要一个拿特长生证书但是一辈子讨厌运动的女儿,还是想要一个健健康康、每次打球都开心的女儿?”后来那个妈妈接受了楚姬的建议,不再逼孩子练专业动作,每周只来打两次,就当玩,现在那个小姑娘每次来球馆都蹦蹦跳跳的,上个月学校运动会拿了跑步和跳绳两个冠军,性格都开朗了不少。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环境太功利了:小孩运动是为了升学加分,年轻人运动是为了减肥塑形,中年人运动是为了治病养生,好像运动必须要有个“有用”的目的,要是你说你运动就是为了开心,别人还会觉得你浪费时间,可楚姬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把体育从这些功利的目的里拉出来,还给普通人,她的球馆收费是周围所有球馆里最便宜的,一小时25块钱,学生和老人半价,碰到实在困难的学员,免单是常有的事,她总说:“运动不是有钱人的特权,也不是精英的专属,只要你想动,拿个石头扔着玩都是体育。”
这两年我见过太多鼓吹“精英运动”的人,说什么高尔夫、马术才是高端运动,打个羽毛球、跑个步不算运动,要穿专业的装备、请私教、练出肌肉线条才算入门,可在楚姬的球馆里,你能看到穿几十块钱T恤的打工仔,能看到穿布鞋的大爷,能看到坐轮椅的残疾人,大家拿着从几十块到几千块的拍子,打得满头大汗,没有人会嘲笑你动作不标准,没有人会嫌弃你打得烂,所有人的目的都特别简单:开心,出一身汗,爽。
那天我和楚姬打完球,坐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喝冰可乐,夏天的风一吹特别舒服,她指着球馆里跑着捡球的小孩说:“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多开几家这样的社区球馆,收费便宜点,让更多的普通人能进来打球,不用办几千块的年卡,不用买昂贵的装备,想打了就进来打半小时,出完汗该上班上班,该接孩子接孩子,我以前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是升国旗奏国歌,现在才知道,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体育的门槛,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才是体育最该干的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之前看体育史的时候看到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让人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让少数人成为冠军。”楚姬从来没站过奥运赛场的领奖台,但她在这个旧厂房改的球馆里,已经成了几百个人的“冠军”,她的赛场,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而在这些热气腾腾的普通人的生活里,而这样的楚姬,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体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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