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天,第29届夏季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在台北落下帷幕,到今天已经过去6年多,很多人或许早已忘了当年的金牌榜排名,忘了哪场比赛打出了惊天逆转,但我每次想起这场赛事,最先冒出来的永远是台北朋友阿凯手机相册里那张皱巴巴的厦门馅饼包装纸,还有他讲起那年夏天时,眼睛里亮得像台北101跨年烟火的光,作为一个跑了十年两岸体育交流线的写作者,我始终觉得,台北大运会从来不是一场孤立的赛事,它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很多人心里关于“两岸同胞到底有多近”的答案。
我记忆里的台北大运会,从一个志愿者的冰棒故事说起
阿凯是我2016年在厦门大学做两岸大学生体育交流营时认识的朋友,当时他是台北大学体育系的大三学生,说话带着软软的台湾腔,最爱喝大陆的冰红茶,说比台湾的红茶饮料甜得更对胃口,2017年台北大运会筹办时,他第一时间报了志愿者,分配到田径场做观众引导和运动员服务,整个暑假都泡在场馆里,最热的时候一天要换三件被汗湿的志愿者T恤,脚底板磨出三个水泡也不肯请假。
他印象最深的事发生在女子10000米决赛那天,台北的8月气温常年在35度以上,当天的决赛又刚好安排在下午两点,太阳晒得塑胶跑道都发烫,大陆代表团的选手李丹最后拿了银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脱力,扶着场边的护栏大口喘气,连队医递过来的水都拿不稳,阿凯当时刚好在旁边,手里攥着给自己买的芒果冰棒,想都没想就递了过去。 “我当时就说‘你要不要先吃口冰缓一缓?天太热了’,她抬头接冰棒的时候跟我说‘谢谢哦,你也辛苦了’,那个口音软乎乎的,和我平时说话几乎没差,我当时一下就愣了。”阿凯后来跟我讲,他之前在台湾的部分媒体上看到的大陆,好像总被描述得很陌生,可眼前这个满头是汗的姑娘,和他身边的女同学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两个人站在场边聊了五分钟,阿凯才知道李丹是南京大学的学生,奶奶是台北人,小时候常听奶奶说起台北饶河街的胡椒饼,这次来比赛特意抽了一个晚上去夜市打卡,说“味道和奶奶在家做的一模一样”,李丹离开台北之前,特意托志愿者把一包自己从老家带的厦门馅饼送到阿凯手上,说“你尝尝我老家的味道,下次去厦门我请你吃沙茶面”。 那张馅饼的包装纸,阿凯一直夹在自己的大学毕业纪念册里,他说那天之后他突然明白,之前自己看到的很多东西都太片面了,“原来我们之间的距离,根本就没有隔着一道海峡,只是隔着几块没一起吃过的饼,几场没一起看过的球而已”。 我那年夏天在厦门的朋友家看了大运会的开幕式直播,当大陆代表团举着旗子进场时,现场的欢呼声比很多其他地区代表团都要热烈,镜头扫到观众席的时候,我清楚看到有人举着手写的“欢迎回家”的牌子,还有小朋友举着画着大熊猫的手幅晃来晃去,后来傅园慧因为“洪荒之力”爆火之后去参加比赛,走在台北街头连卖奶茶的阿姨都能认出她,笑着塞给她双倍的珍珠,说“大陆来的小朋友辛苦了,多吃点甜的”,这些没有被写进官方报道里的细碎细节,才是我眼里台北大运会最动人的地方。
褪去赛事光环,台北大运会留给普通人的生活余温
很多大型赛事办完之后,最容易被人诟病的就是“赛事一过,场馆闲置”,但台北大运会最难得的地方,是它把赛事的红利真真切切落到了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里。 我2023年去台北做民间体育交流调研的时候,特意去了当年大运会的主田径场,早上六点半,场馆里已经有近两百人在锻炼:穿校服的中学生绕着跑道练中考体育的耐力跑,退休的大叔组队在旁边的草坪上打门球,还有几个阿姨带着小朋友在空地上练轮滑,看场地的管理员告诉我,大运会之前这个场馆只对专业队开放,普通市民想进来跑步得提前一周预约,一次收费要150新台币,大运会结束之后,台北市政府把12个赛事核心场馆全部改成了亲民公共空间,跑道对市民免费开放,进内场锻炼一次只收20新台币,相当于人民币4块多,游泳馆单次收费也只有30新台币,比去私人健身房便宜太多。 “我之前膝关节不好,在马路上跑步总疼,现在有专业的塑胶跑道,我每周来跑三次,现在爬四楼都不喘气。”一个62岁的陈阿姨跟我聊天的时候,还特意给我看她手机里的跑步记录,她已经在这个跑道上累计跑了1200多公里,去年还参加了台北市民马拉松的迷你组,拿了完赛奖牌。 除了场馆之外,当年大运会的吉祥物“熊赞”,现在已经成了台北的城市顶流,我走在饶河夜市的时候,能看到卖熊赞造型的鸡排、熊赞图案的珍珠奶茶,捷运站的打卡点永远有小朋友围着熊赞的人偶拍照,每年跨年晚会的出场名单里,熊赞的人气比很多一线艺人都高,阿凯说,当年大家还吐槽熊赞长得丑,结果因为大运会期间运动员都爱跟它合影,现在成了全台北最受欢迎的公共IP,甚至有家长给小朋友买生日蛋糕都要指定熊赞造型。 我还碰到过当年给大运会做啦啦队表演的张阿姨,她今年58岁,退休之后组织了社区里20多个阿姨成立了“熊赞啦啦队”,平时就在场馆旁边的空地上跳操,去年还受邀去厦门参加了两岸中老年健身操交流赛,拿了金奖。“当年做大运会啦啦队的时候,我就想原来体育不是只有年轻人能玩,我们老太太也能上台跳给大家看,现在我们队里还有两个大陆嫁过来的姐妹,跳得比我还好,今年我们还打算去福州参加比赛,顺便回她们老家看看。” 阿凯现在在台北市体育局做群众体育的干事,主要负责两岸青年体育交流的项目,他说自己当年做志愿者的经历,直接决定了他毕业之后的职业选择:“我见过两岸年轻人站在一起为同一个进球欢呼的样子,我知道那种共鸣有多动人,我想让更多人有这样的机会。”
体育从来不是孤岛,台北大运会给两岸交流的启示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目标的赛事,也见过不少办完就只剩下空壳场馆的活动,但台北大运会是少有的、跳出了“唯成绩论”的赛事,它最珍贵的遗产,从来都不是当年台湾地区拿了多少枚金牌,而是给两岸的普通人提供了一个平视彼此、消解偏见的机会。 大运会筹办的时候,其实不少人都有顾虑:会不会有政治因素干扰赛事?会不会出现不必要的冲突?但等赛事真正开始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体育本身:中华台北队棒球比赛逆转日本队的时候,全场观众一起唱《海阔天空》,看台上的大陆观众也站起来跟着一起合唱,大家都为这场属于中国人的胜利开心;乒乓球男单决赛,大陆选手和台北选手打满了七局,打完之后两个人交换了球拍,搂着肩膀一起合影,说之后要约着打业余交流赛;大运村的食堂里,大陆的运动员教台湾的志愿者吃北方的蘸酱菜,台湾的志愿者给大陆的运动员推荐夜市的 hidden menu,大家聊的都是周杰伦的新专辑、学校里的期末论文、王者荣耀的新皮肤,根本没有任何隔阂。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生活存在的孤岛,它是所有交流方式里最软、也最有穿透力的一种,你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只要让两个年轻人站在同一个球场上打一场球,一起为了赢球拼尽全力,下场之后一起喝一瓶冰可乐,所有之前被媒体建构出来的偏见都会自动消解。 之前我采访过一个来大陆打CBA的台湾球员,他说他小时候对大陆的印象全部来自当地的政论节目,直到2017年他作为观众去看了台北大运会的篮球比赛,和大陆来的球员一起吃了一顿火锅,才发现“原来大家根本没有什么不一样,连吐槽教练的话都一模一样”,后来他主动报名来大陆打球,现在已经在杭州安了家,爸妈也经常过来住,说大陆的生活比想象中方便太多。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台北的大学生棒球队来厦门打交流赛,打完之后队员们留在厦门逛了三天,说要把大陆的奶茶品牌带回台北开加盟店;大陆的健身博主去台北做线下活动,台下坐满了追了他好几年的台湾粉丝,说跟着他的视频练了两年瘦了二十斤;两岸的中老年乒乓球爱好者每年都要组织交流赛,输赢不重要,打完之后大家一起聚餐,交换各自老家的特产。 这些故事的源头,其实都藏在2017年台北的那个夏天里:阿凯递出去的那根冰棒,李丹送出去的那包馅饼,全场观众一起合唱的那首《海阔天空》,那些没有被刻意记录的细碎瞬间,早就成了连在两岸之间看不见的纽带。 前几天阿凯给我发消息,说他正在组织台北的大学生棒球队,明年春天要来厦门参加两岸青年棒球联赛,他已经联系上了现在在南京当体育老师的李丹,说等比赛的时候李丹会特意过来,他要请李丹吃台北最正宗的牛肉面,兑现当年的约定。 你看,一场赛事的寿命或许只有十几天,但它埋下的种子,会在很多人心里发芽长很多年,台北大运会已经过去六年了,金牌榜的数字早就被人忘记,但那些在赛场上响起的掌声,那些年轻人交换的小礼物,那些不用多说就能懂的默契,才是体育赛事最珍贵的意义——它从来都不是为了证明谁比谁更强,而是为了告诉我们,哪怕隔着一湾海峡,我们热爱的东西永远都一样。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