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4日的杭州亚运会冲浪项目决赛现场，温州苍南的海面翻着1.5米高的浪，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疼，看台上的观众举着国旗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8分钟，16岁的杨俊渲抓到了当天全场质量最高的一道浪，她踩着板从浪壁滑下，连着完成三个空中抓板、一个快速回切，动作利落得像一只贴在浪上的海燕，裁判席给出12.14分的全场最高分，反超日本选手0.83分锁定冠军。
当国歌在海边响起的时候，杨俊渲攥着手里的奖牌，黑亮的脸上露出两个虎牙，她忽然想起10岁那年，自己抱着一块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的破冲浪板，在万宁日月湾的浪里晃了一下午，连站都站不稳，还喝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那时候的她根本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踩着浪,站到全亚洲最高的领奖台上。
踩上冲浪板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属于大海
杨俊渲是土生土长的万宁日月湾姑娘，爸妈在村口开了一家卖清补凉和后安粉的小吃店，她的整个童年都是伴着海浪声长大的，小学放学之后，别的孩子都背着书包回家写作业，她就蹲在沙滩上看外地来的冲浪教练教课，看那些踩着板的人从浪尖滑下来，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她觉得那比任何动画片都好看。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几千块一块的冲浪板，她就捡教练扔掉的坏板，有一块板头裂了个大口子，她用透明胶缠了三层，抱着那块板在浅水区漂了整整半个月，第一次站在板上的时候，她只站稳了3秒就掉进海里，鼻子里灌的全是海水，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可她还是笑得特别开心,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摸到了大海的脉搏。
有个来自东北的冲浪教练注意到了这个天天泡在海边的小姑娘，免费教她冲浪，还送了她一块八成新的短板，那时候杨俊渲的生活就变成了三点一线：学校、小吃店、海边，书包里永远塞着一套湿哒哒的冲浪服，放学铃一响她就往海边跑，经常练到天全黑了才回家,吃饭的时候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妈妈一开始坚决反对她冲浪，总说“女孩子家家的，整天晒得黢黑，还天天跟浪打交道多危险，以后连对象都不好找”，12岁那年她练转体的时候被浪拍到礁石上，膝盖划了个大口子，缝了7针，她怕妈妈骂，回家把裤腿挽得高高的藏着伤口，直到晚上妈妈给她洗裤子的时候摸到裤腿上的血，才知道她受了伤，那段时间妈妈把她的冲浪板锁在杂物间，不让她去海边，她就每天放学蹲在沙滩上看别人冲，蹲得脚都麻了也不肯走，妈妈站在小吃店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叹了好几天的气，最后还是把冲浪板还给了她，只说“以后受伤了不许瞒我”。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体育天赋”从来都不是老天爷凭空赏的饭，对于杨俊渲来说，她的天赋不过是比别人多了十倍的热爱：别人冲两个小时就上岸休息，她能在海里泡四个小时，后背晒脱皮了她就撕下来当小贴纸玩，脚被礁石划得满是伤口，泡了海水疼得直抽气，她也不肯上岸，那些被浪拍进水里的时刻、那些晒得发烫的冲浪板、那些咸涩的海水，都是她“天赋”的注脚，没有这些,就没有后来站在浪尖的杨俊渲。
从野路子冲去国家队，她把每片浪都当成对手
14岁那年杨俊渲被选进海南省冲浪队，第一次离开日月湾去海口训练的时候，她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塞着自己的冲浪服和妈妈给她装的十包后安粉调料，刚进队的时候她吃了不少苦，之前都是自己在海边瞎玩的“野路子”，完全没接受过系统训练，体能跟不上，队里早上5点半跑5公里，她跑2公里就喘得直不起腰，动作也不标准，同一个转体动作别人练十遍就会,她要练一百遍。
她骨子里那股渔村姑娘的倔劲儿上来了，别人练的时候她练，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练，每天早上她提前半小时起来加练跑步，晚上别人都回宿舍刷手机了，她在体能房练核心，练到腰腹疼得连床都爬不上去，就扶着墙慢慢挪回去，有一次教练让大家练空中抓板，她连着摔了三十多次，胳膊都摔肿了，教练说“今天先到这，明天再练”，她摇着头说“我再试五次，这次肯定能成”，最后一次她稳稳地落在板上的时候,胳膊上的血都已经蹭到了冲浪板上。
2022年备战亚运会的那段时间，队伍在三亚集训，夏天的正午地表温度接近40度，冲浪板放在沙滩上十分钟就能烫掉一层皮，教练让大家避开正午的高温训练，她偏要顶着大太阳下海，说“大赛什么天气都有可能遇到，现在多练点，比赛的时候就不怕了”，那天她在海里练了两个多小时，上岸的时候整个后背全是水泡，队医给她挑水泡的时候，她咬着牙一声都没吭，还开玩笑说“这是大海给我发的备战纪念章”。
最险的一次是2022年冬天的训练，她遇到了离岸流，被浪卷出去快1公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海风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她抱着冲浪板在海里漂了40多分钟才被救生艇救上来，上岸的时候嘴唇都紫了，冻得话都说不利索，教练急得满头汗问她怕不怕，她灌了半瓶热的功能饮料，笑着说“怕啥啊，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浪还能把我吃了啊，下次我遇到离岸流就知道怎么应对了”。
我采访过不少年轻运动员，最打动我的永远是他们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很多人觉得冲浪是个很“酷”很“潇洒”的运动，可没人知道这份潇洒背后，是上百次被浪拍进海里的窒息感，是晒伤、划伤、肌肉拉伤的疼痛，是无数个天不亮就起来训练的清晨，体育从来没有捷径可言，你想要站在浪尖，就得先熬过所有被浪摁在水下的时刻，杨俊渲熬过来了,所以她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亚运会领奖台不是终点，她要冲去巴黎的浪里
亚运会决赛前一天，杨俊渲有点发烧，体温37.8度，教练劝她实在不行就放弃，别硬撑，她摇着头说“我练了10年才等到这次亚运会，就算烧到39度我也要上场”，上场之前她吃了退烧药，灌了半瓶藿香正气水，脚腕在热身的时候被板划了个大口子，她随便贴了个创可贴就下海了，比赛的时候整个人烧得有点晕，可一抓到浪，她瞬间就清醒了,把所有动作都完成得完美无缺。
夺冠之后她第一时间给妈妈打视频，视频里妈妈站在自家小吃店门口，周围围满了村里的邻居，门口挂着个红横幅，上面写着“恭喜我家阿渲拿亚运冠军”，妈妈举着手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说“清补凉今天免费送，大家随便吃”，杨俊渲看着视频里熟悉的小吃店，看着妈妈鬓角的白头发，当场就哭了，说“我拿了奖金，先给你和我爸换个大一点的店，不用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着了”。
领奖的时候，她把自己随身带的冲浪板徽章摘下来，别在了获得铜牌的队友身上，说“这块奖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整个队一起拼来的”，赛后采访有记者问她，拿了亚运冠军之后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露出两个虎牙笑着说“我想去巴黎奥运会，我以前冲的是万宁的浪，后来冲的是全中国的浪，现在我想冲去全世界的浪里，让大家知道，中国的00后冲浪姑娘，也能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
很多人说00后是娇生惯养的一代，吃不了苦，可杨俊渲用自己的经历打破了这个刻板印象，她没有优越的家庭条件，没有从小就接受顶级训练的资源，她的起点只是万宁小渔村的一片沙滩、一块捡来的破冲浪板，可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硬生生从日月湾冲到了亚运会的领奖台，我特别喜欢她身上那股没有被规训过的“野劲儿”，她的热爱不是被安排的，是从海边的风里、从咸涩的海水里长出来的，这种最朴素的热爱,反而最有力量。
踏浪而来的姑娘，正在定义属于自己的体育人生
现在的杨俊渲已经成了万宁日月湾的“名人”，很多游客来日月湾冲浪，都会特意去她家的小吃店吃一碗清补凉，问问她的故事，她每次放假回家，都会去村里的小学当义务冲浪教练，教那些和她小时候一样喜欢泡在海边的小孩子冲浪，还把自己换下来的旧冲浪板送给他们，她说“我小时候就是被好心教练免费教的，现在我也想把这份机会给更多喜欢海的孩子”。
上次我去日月湾采访，正好碰到她给几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上课，她穿着黑色的冲浪服，晒得黢黑的脸上满是笑容，蹲在沙滩上给孩子们讲动作要领，有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亚运冠军”，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说“那你要好好练，以后咱们一起去奥运会冲浪”。
现在冲浪慢慢从小众运动变成了很多年轻人喜欢的休闲项目，有人问杨俊渲怎么看这件事，她特别开心地说“太好了啊，我小时候整个日月湾都没几个女孩子冲浪，现在好多小姑娘过来学，我觉得特别骄傲，冲浪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运动，只要你敢往海里走，敢踩上板，你就已经赢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拿金牌，更重要的是带动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更多人，杨俊渲做到了，她从一个抱着破冲浪板在海边晃的小丫头，变成了全亚洲的冲浪冠军，又反过来把光照亮了更多和她一样的渔村孩子，这种传承,比金牌本身更有分量。
现在的杨俊渲每天还是保持着早上5点起床训练的习惯，她的冲浪板还是那块用了3年的旧板，上面贴满了她从各个比赛场地捡的贴纸，有杭州亚运会的、有全国锦标赛的、还有她从日月湾沙滩上捡的小贝壳粘在上面，她说“每张贴纸都是我冲过的浪，我要带着它们冲去巴黎，冲去更远的地方”。
那个10岁抱着破冲浪板在海里晃的小姑娘，现在已经长成了能踏浪而行的少年，她的人生就像她脚下的浪一样，永远往前，永远向上，我们都等着看她站在巴黎奥运会的赛场上，踩着浪笑着露出两个虎牙，告诉全世界：只要你敢往浪里冲,就总有站在浪尖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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