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混业余篮球圈快10年,见过最多的争议画面，永远和赢球后的庆祝动作挂钩，去年我们市业余联赛决赛，一支由快递员、外卖小哥组成的草根队，赢了连续拿了3年冠军的本地企业队——那支企业队一半队员是省队退下来的，经费充足到连替补都穿限量款球鞋，终场哨响的时候，快递队的队长举着还戴着配送手套的手，对着企业队的替补席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当天就被人骂上了本地论坛，热评第一说“赢了球输了人，没素质”。
我翻到那条评论的时候直接在下面回了一句：你要是知道他们每天凌晨5点起来送完货才练球，练了整整一年，连比赛的报名费都是凑了半个月才凑齐的，你就不会说这话了。
在我看来,体育赛场上那些看起来有点“狂”的以下犯上手势，从来都不是没素质的证明，反而是普通人能触摸到的，最公平的荣耀勋章。
最出圈的以下犯上手势，从来不是恶意，是憋了半辈子的气终于撒出来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阿根廷对阵沙特的那场球,我是在公司的茶水间和同事一起看的，开赛前博彩公司给沙特的赢球赔率是1赔25，知乎上“沙特能不能赢阿根廷”的问题下面，99%的回答都是“除非梅西当场退役”，甚至有沙特球迷自己在社交平台说“我们能少输几个就当赢了”。
全场前20分钟完全是一边倒的局面,梅西点球先下一城，阿根廷三次越位进球被吹，所有人都觉得屠杀要开始了，结果下半场沙特连进两球，把1:2的比分死死守到了终场，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沙特的球员全部瘫在草坪上哭，替补席的人疯了一样冲进场内，前锋谢赫里跑到转播镜头前面，对着镜头做了个双手狠狠往下压的动作，嘴巴里还喊着什么，后来有懂阿拉伯语的球迷翻译，他喊的是“谁说我们不行！”。
那个画面当天就刷了我的朋友圈,有不少人跳出来说他太狂了，赢了一场小组赛而已，至于这么嘚瑟吗？但我后来翻到谢赫里的履历才知道，他之前在沙特国内联赛都踢不上主力，2021年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他最好的结果就是能正常走路，大概率踢不了职业了，为了赶上世界杯，他每天康复训练4个小时，加练2小时射门，瘦了15斤，世界杯大名单公布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入选的，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能获得出场机会。
那个手势哪里是挑衅啊,是他憋了两年的委屈、痛苦、不甘，终于在全世界面前彻底释放了而已。
我自己去年也干过类似的事,我们单位组织篮球赛，我们部门四个主力，一个38岁的运营总监，腰间盘突出每次打完球要贴3张膏药；一个32岁的编辑，去年刚做完膝盖半月板手术；我30岁，平时坐办公室爬三楼都喘；唯一一个95后还是高度近视，摘了眼镜连篮筐都看不清，对面行政部的队伍，三个今年刚招的体育生，平均年龄22，身高平均1米85，赛前热身的时候就对着我们笑，说“哥几个等会儿轻点跑，别闪着腰”。
我们那时候没说啥,闷头练了三个月，每天下班去单位旁边的野球场打两个小时，总监腰不行就天天练三分，编辑膝盖不好就死磕传球，我练突破练到脚指甲掉了两个，那个95后的小孩特意配了运动眼镜，投坏了三筐球，决赛最后5秒我们还落后1分，总监接了传球在三分线外抬手就投，压哨命中，我们赢了2分，那时候我们几个都疯了，我对着行政部的替补席直接比了个乔丹经典的摊手手势，意思是“你们不是很厉害吗”。
后来还有领导找我谈话,说我太不成熟，赢了就赢了，做那个手势干什么，得罪人，我当时直接怼了回去：“我每天练到9点，三个月磨坏两双球鞋，赢了我凭什么不能高兴？那个手势不是针对他们，是我觉得我所有的付出，都值得摆一下谱。”
别把以下犯上当成没素质，那是底层选手唯一能拿到的话语权
很多人喜欢拿“体育道德”绑架人，说赢了就要低调，要照顾输家的情绪，要谦逊有礼，但我一直觉得，这套标准从来都是用来约束弱者的：顶级豪门赢了弱队，球员做出滑跪、扯球衣的庆祝动作，所有人都会说“有王者风范”“有个性”；怎么到了弱队赢了强队，连个释放情绪的资格都没有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我前两年看日本第100届高中足球联赛的决赛,秋田县的秋田商高对阵东京的国学院久我山，给我看哭了，秋田商高是个偏远地方的普通高中，全校加起来才300多个学生，足球队一共才18个人，平时训练的场地就是学校旁边的土场，一下雨就满是泥坑，教练是学校的数学老师兼职的，连个职业教练证都没有，这些孩子平时放了学还要帮家里干农活，割稻子、喂牛，训练的间隙还要蹲在田埂上写作业。
对面的国学院久我山是东京的足球强校,每年都有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教练来挑人，训练用的是标准人工草皮，有专门的体能师、营养师，甚至还有专门的心理疏导师，赛前所有人都觉得国学院久我山最少赢3个，结果那场比赛秋田商高拼到了加时赛，最后1:0赢了冠军，队长带着全队走到看台前面，对着所有观众比了个割稻子的手势——那是他们平时干农活最熟悉的动作，意思是“我们赢了，我们收割了胜利”。
那个手势后来被日本媒体评为“年度最动人的体育瞬间”，没有一个人说他们没素质，所有人都在为他们欢呼，你看，真正的以下犯上手势，从来不会让人觉得不适，只会让人觉得动容，因为那里面藏着的是普通人最朴素的努力和不服输的劲，是他们在资源不对等的情况下，打赢了一场本来不可能赢的仗之后，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我有个发小是跑马拉松的,家里条件不好，小时候连专业跑鞋都买不起，穿解放鞋参加市里的比赛，每次都被那些穿几千块钱跑鞋的专业队选手笑话，说“穿成这样还来跑步，不如回家种地”，他那时候也不反驳，就闷头练，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20公里，晚上下班了还要去公园跑10公里，跑坏的解放鞋堆了半阳台，后来他参加一次全国性的半马比赛，把那些专业队的选手都甩在了后面，拿了冠军，冲线的时候，他特意抬起脚，展示了一下自己脚上穿的还是那双补了三次的解放鞋，对着后面追上来的几个之前笑话他的专业选手，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
后来有人采访他,说他那个动作是不是不尊重对手，他笑着说：“他们之前笑话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尊重我？我练了5年，跑了快3万公里，我赢了，我凭什么不能告诉他们，你们之前看不起的人，现在比你们强？”
对啊,对于底层选手来说，他们没有资源，没有话语权，没有媒体会主动报道他们的故事，赢球之后的那个手势，就是他们唯一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方式，就是他们对所有质疑、所有看不起最有力的回应。
我们爱以下犯上的手势，本质是爱那个不肯认命的自己
我之前刷到过尼日利亚乒乓球选手阿鲁纳的采访,他应该是最近几年最出圈的草根体育明星了，他没有教练，没有陪练，没有后勤团队，每次打比赛都是自己一个人扛着球包，订机票订酒店，自己给自己做战术分析，他的国家甚至连个像样的乒乓球馆都没有，他小时候练球，是在水泥台子上打，球打坏了就用胶带粘起来继续打，后来打职业比赛，赢的奖金大部分都用来供家里的三个弟弟妹妹上学，他自己连个1000块钱的球拍都舍不得换。
2023年的WTT球星挑战赛,他对阵世界排名第7的梁靖崑，赛前所有人都觉得他最多撑3局，结果他3:1赢了，赢球的那一刻，他把球拍扔在地上，对着看台做了个双手捂耳朵的动作，意思很明显：我知道你们都不看好我，现在你们可以闭嘴了，那个画面出来之后，全网都在为他叫好，没有人说他不尊重梁靖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走到这一步有多难。
他自己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知道很多人觉得黑人打不好乒乓球，很多人觉得没有教练就赢不了顶级选手，我就是要做给他们看，没有这些东西，我也能赢。”
我那时候看完采访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赛场上这些看起来有点“狂”的以下犯上手势？因为我们活在一个太讲究“论资排辈”的世界里，职场里你要听领导的，哪怕他是错的；生活里你要听长辈的，哪怕他们早就跟不上时代了；甚至在爱好里，你玩的时间短、资历浅，你就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所有人都在告诉你，要低调，要谦虚，要尊重上位者，哪怕上位者德不配位，你也不能冒犯。
只有体育赛场不一样,这里的规则是公平的，你跑得快就是快，投得准就是准，哪怕你是个无名小卒，只要你能赢了世界冠军，你就是当天的主角，你就有资格释放你的情绪，你就有资格对着那些之前看不起你的人，比出一个“我赢了”的手势。
我们看的是赛场上的选手,其实共情的是我们自己，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比赛，我们都是那个没资源没背景的草根选手，面对的是一个个看起来不可能战胜的“强队”：高房价、996、职场PUA、原生家庭的困扰，很多时候我们都觉得自己赢不了，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看看赛场上那些比出“以下犯上手势”的普通人，他们和我们一样，没有什么光环，没有什么资源，就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拼到了最后，赢了那个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赢不了的对手。
最后我想纠正很多人的一个误区：真正的以下犯上手势，从来不是故意的人身侮辱，不是赢了球之后去骂对手、去做涉及人身攻击的动作，那不是以下犯上，那是没素质，真正的以下犯上手势，是你拼尽了全力，赢了那个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可能赢的对手之后，情绪的自然释放，是你对自己所有付出的肯定，是你告诉全世界：我不认命，我做到了。
下次你在赛场上,看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选手赢了大明星，比出了看起来有点“狂”的手势，先别急着骂他没素质，你去看看他之前的经历，看看他为了这场胜利付出了多少，你就会知道，那个手势不是挑衅，是他写给自己的军功章。
而如果有一天,你在生活里，熬过了一个看起来熬不过去的坎，打赢了一场看起来赢不了的仗，你也可以对着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比出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以下犯上手势”，不用不好意思，不用觉得自己狂，因为你所有的付出，都配得上这份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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