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跟朋友去刷延庆玉渡山的10公里越野体验线,爬到三公里那个碎石陡坡的时候我直接累到灵魂出窍,扶着路边的树干往地上一蹲,刚要张嘴骂自己闲的没事找罪受,屁股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嚯,屁股底下坐了一丛节毛飞廉。 我揉着屁股站起来打量这玩意儿:边缘带尖刺的锯齿形叶子灰扑扑的,茎秆硬得像小树枝,顶端开着几朵不起眼的紫花,看起来丑丑的、扎扎的,扔在野草堆里都没人愿意多碰一下,旁边刚好路过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越野服的大哥,盯着我笑出了声:“这玩意儿叫节毛飞廉,长在野路边最是扎人,但是全草能入药,上次我跑山摔破了腿,揉了它的叶子敷上,血当场就止住了。” 那天我跟这个叫老周的大哥边走边聊,才懂了为什么有人说,野路上的节毛飞廉,和山里的草根跑者,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见过最“不值当”的跑者,和最扎人的野草长得一模一样
老周是个网约车司机,今年47岁,跑了8年越野,最好的成绩是2021年崇礼168的30公里组第47名,连赛事的获奖门槛都没摸着——那比赛前30名才有奖金,他离领奖台差了十万八千里。 说他“不值当”是跑圈里相熟的朋友跟他开玩笑的话:每天开网约车12个小时,一周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周日固定要休一天,凌晨3点就起床往山里钻,跑个二三十公里再回来,挣的加班费没多少,买补给、交报名费一年要花掉小两万,他的越野鞋是跑圈朋友换下来的旧鞋,鞋底磨平了他自己买补鞋胶贴了三层,背包是儿子上大学淘汰的旧登山包,侧面破了个洞他老伴给缝了个卡通补丁,每次去参加比赛,志愿者都以为他是跟着来玩的后勤人员。 我问他跑了这么多年没拿过奖,图啥?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2019年他第一次跑越野,半路扭了脚,是山里的救援队志愿者搀着他走了3公里才下的山,那时候他就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次跑山都随身带两个急救包、三瓶电解质水,碰到新手就搭把手,去年夏天他跑香山的夜线,碰到个00后的小姑娘中暑晕在了路边,他把自己带的水和降温贴全给了小姑娘,陪着她等家属来,自己后半程没水喝,靠接山泉水润嗓子才走下山,还有去年冬天,山上下了雪路滑,他在一个陡坡站了半小时,扶着二十多个新手过了那段危险的路,自己的手套磨破了两个洞,手指冻得通红。 “我跑了这么多年,捡过3个迷路的小孩,扶过7个扭脚的跑友,给二十多个没带够水的人递过补给,比拿奖金开心多了。”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刚好又路过一丛节毛飞廉,风一吹,紫花晃了晃,像在点头。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站在领奖台顶端、拿着百万赞助、破了世界纪录的人才叫“体育人”,那些没成绩、没名气、自掏腰包参与的普通人,只是“凑热闹的”,但其实不是啊,就像节毛飞廉没法进城市的景观花坛,没有园艺工人给它浇水施肥,甚至路过的人都嫌它扎人要躲着走,可它却是野路旁边最先长出来的植物:根扎得深能固土,叶子带刺能挡住过路的小动物踩坏刚长出来的小树苗,全草能入药能止血救急,它没用吗?它比很多精心养在花坛里的观赏花有用多了,老周这群没拿过奖金的跑者也是一样,他们没有流量没有名气,可他们才是山野里最让人安心的存在,是大众体育最扎实的根。
节毛飞廉没资格进花坛?没奖金的爱好者就不算体育人?
前阵子我去参加一个南方城市的半程马拉松,在终点线待了半小时,越看越堵得慌。 前三名冲线的时候,几十个摄影师围着拍,主持人拿着话筒喊得声嘶力竭,赞助商的代表捧着鲜花和支票在终点等,镜头扫到的地方全是欢呼和掌声,等前三名的采访做完,摄影师们都开始收拾设备了,后面的普通跑者才陆陆续续冲线:有头发花白的大叔,有推着婴儿车的宝妈,有穿印着“癌症康复5周年”字样T恤的中年人,他们冲到终点的时候满脸都是笑,想找个摄影师给自己拍张照,问了一圈,人家都说“我们只拍前20名”。 那个穿康复T恤的大叔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找跟着自己来的老伴,用老旧的安卓手机给自己拍了张模糊的冲线照,拍的时候他还特意把T恤上的字露出来,笑着跟老伴说:“你看,我5年前躺在病床上连下床都费劲,现在能跑完21公里了,我赢了我自己啊。” 那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多像城市里的节毛飞廉啊:花坛里种的都是好看的月季、矮牵牛、郁金香,节毛飞廉因为长得不好看还扎人,一长出来就被园艺工人拔掉,连在城市里落脚的资格都没有,可它本来就不是长在花坛里的东西啊,它长在路边、长在山坡、长在没人去的荒地里,给路过的虫鸟遮阴凉,给摔破了腿的过路人当应急的药,它的价值从来不需要靠花坛来证明,做了5年,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没人看,要写顶流,要写破纪录”,但我一直不认同这个观点,我们搞全民健身,搞“体育强国”,难道是为了多培养几个世界冠军吗?不是啊,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对抗生活苦难的勇气啊,如果只有站在领奖台的人算体育人,那全中国能算体育人的可能连一万人都不到,那我们发展体育事业的意义在哪? 老周现在自己组了个草根跑团,成员全是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外卖员、小区里的保洁阿姨,没有赞助商,没有活动经费,每次活动大家AA买矿泉水,跑团规矩就两条:不拼速度,不比成绩,能跑就跑,跑不动就走,现在跑团已经有120多个人了:有个30岁的快递员之前有重度脂肪肝,跑了半年现在指标全正常了;有个22岁的小伙子之前得了抑郁症,在家躺了一年,跟着跑团跑了3个月,现在已经是跑团的收尾志愿者了,每次活动都主动留在最后陪跑得慢的人;还有个52岁的保洁阿姨,之前高血压天天吃药,现在跑了一年,药都停了,上次还跟着老周跑完了5公里的迷你马。 你说这些人没拿过奖金,没上过新闻,他们不算体育人吗?我倒觉得,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人。
风一吹就飘的飞廉种子,才是大众体育最好的宣传员
节毛飞廉的种子和蒲公英很像,成熟之后带着白色的冠毛,风一吹就飘得满天都是,落到石缝里就能长,落到墙根下也能活,生命力旺得很,老周他们这群跑者,就像这飞廉的种子,走到哪就把运动的种子撒到哪。 跑团里的00后快递员小宋,之前每天送快递累得倒头就睡,爬个三楼都喘,去年夏天看到老周他们在路边夜跑,抱着试试的心态跟着跑了两公里,从此就入了坑,现在他不仅自己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起来跑5公里,还把自己快递点的7个同事都拉进了跑团,他们现在送近的快递单子都直接跑着送,既锻炼了身体,还省了电动车的电,上个月他们站点的配送效率拿了整个片区的第一名,站长特意给他们发了500块的奖金,他们全拿来买了跑团的补给。 还有退休的张阿姨,之前跳广场舞总崴脚,不敢做剧烈运动,最开始跟着跑团只敢走,走了半个月能慢慢跑1公里,现在3公里跑下来脸不红气不喘,她现在在老年大学专门开了个“快乐跑班”,教退休的老人们怎么热身、怎么拉伸、怎么选舒服的跑鞋,短短3个月就收了40多个学生,连之前天天打麻将的李叔都跟着她跑起来了,李叔说现在跑了两个月,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打麻将坐一下午都不累。 你看,这些普通人的影响力,其实比明星运动员拍的广告管用多了,你在电视上看到苏炳添跑9秒83,你只会觉得“哇,好厉害”,但你不会觉得自己也能跑那么快;可你看到平时和你一起开网约车的同事,每天跑12个小时车还能抽时间跑山,看到和你一起送快递的小哥跑着送快递还能拿配送奖,看到和你一起跳广场舞的阿姨跑了半年高血压都好了,你才会觉得“哦,原来我也可以试试”。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它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游戏,你不需要跑得快,不需要跳得高,不需要拿奖牌拿奖金,只要你愿意从沙发上站起来,下楼走两圈,跑两步,打半小时羽毛球,爬一次山,你就是体育的参与者,你就是在给中国体育的根上浇水施肥。
写在最后:你我都可以是路边的节毛飞廉
那天我跑完越野线下山的时候,老周走在我旁边,风一吹,路边的节毛飞廉种子飘起来,沾了他一肩膀,他拍都没拍,笑着说:“你看,这玩意儿跟着我回家,明年我家楼下说不定能长出一片来。” 我当时看着他肩膀上的白色冠毛,突然就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这样的节毛飞廉:不需要多好看,不需要多优秀,不需要被所有人看见,就扎扎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没事的时候多运动运动,碰到身边想运动的人就拉一把,你撒出去的种子,说不定哪天就在别人的生活里长出花来了。 总有人问我,大众体育的核心到底是什么?我每次都会说,核心不是成绩,不是奖牌,是“参与”两个字,是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愿意从家里走出来,愿意动起来,愿意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和健康,愿意把这份快乐传递给身边的人,就像野路上的节毛飞廉,一丛两丛不起眼,可漫山遍野长起来的时候,就是最有生命力的风景。 下次你去爬山、去跑越野的时候,不妨多留意一下路边的节毛飞廉,也多留意一下身边那些没拿过奖的普通跑者,他们身上的那股子韧劲儿,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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