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成都世界男排联赛分站赛的那个闷热夏夜,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热气裹着欢呼声往脸上扑，我旁边坐了个卷毛的阿根廷小伙子，是川大读中文的交换生迭戈，举着个破破烂烂的蓝白旗帜，喊得嗓子都哑了，中场休息的时候硬塞给我一口他泡的马黛茶，苦得我当场皱眉，他却指着场内正在和观众挥手的阿根廷男排队员笑得灿烂：“你看，他们和马黛茶一样，刚尝起来不怎么样，久了就知道有多够劲。”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阿根廷男排的比赛,在此之前我对这支队伍的全部印象，停留在东京奥运会上爆冷拿了铜牌的“黑马”，以及永远活在男足光环下的“小透明”，但那天之后我才明白，这支没有超级巨星、甚至连国内联赛曝光度都低得可怜的队伍，藏着潘帕斯草原最鲜活的那股气。
被足球光环盖住的“另一支潘帕斯战队”
如果在阿根廷街头随便拉一个人问“你知道阿根廷男排吗”，十个人里可能有八个会说“哦，我看过他们打球”，但你要是搜阿根廷体育的新闻，十版里有九版都是足球，剩下半版是篮球，最后半版才轮得到排球，迭戈跟我说，他爸爸年轻时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当地一支业余排球队的主攻，他小时候放学的固定流程是：先和同学在街头踢两个小时足球，再背着排球包去俱乐部练两个小时排球，“我爸说足球是阿根廷人的信仰，但排球是我们家的传统”。
其实阿根廷男排的成绩真的不算差：南美锦标赛上和霸主巴西男排掰了十几年手腕，2020东京奥运会一路掀翻上届冠军法国队、老牌劲旅俄罗斯队，最后拿了铜牌，2023年世界男排联赛甚至3比0横扫过如日中天的波兰队，队里的核心二传德塞科是意甲联赛公认的“鬼才二传”，主攻孔蒂更是拿过欧冠联赛的MVP，可这些成绩放在梅西、马拉多纳的光环下，连水花都溅不起来，我之前和身边很多球迷聊天，大家提起阿根廷体育第一反应都是男足，甚至有人会问“阿根廷还有男排？”
但这种“不被关注”反而给了阿根廷男排最自由的生长空间，迭戈说阿根廷国内的排球俱乐部从来不要求小球员“必须拿成绩”，教练甚至会鼓励你在场上玩点“花活”：救球救到观众席没关系，传球传得天马行空没关系，哪怕你用脚把球踢过网，只要能得分就是好球，我之前在杭州打业余排球赛的时候遇到过一个阿根廷籍的教练，他教球的方式和国内教练完全不一样：不要求你动作百分百标准，不要求你每球都必须按战术走，他说“排球首先是玩的，你要是打得不开心，赢了也没用”，那时候我扣球动作特别僵硬，每次都怕失误不敢发力，他跟我说“你就把球当成你讨厌的老板，想怎么砸就怎么砸，砸飞了大不了下一个再来”，我照着他说的做，那场比赛反而扣成了三个之前根本不敢想的大斜线。
你看阿根廷男排打球就能感受到这种“玩”的劲儿：二传德塞科经常会传出让解说都惊呼的“神仙球”，防守队员救球能滚出三米远，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有没有得分，是对着观众席做个鬼脸，赢了球全队在场地上跳那种魔性的潘帕斯舞蹈，输了球也会走到观众席把自己的护腕、签名照挨个递出去，从来不会耷拉着脸耍大牌，去年成都站他们2比3惜败中国男排，赛后全队留下来和观众合影合了半个小时，最后是工作人员催着才回的休息室，我听见有个小球迷喊“你们下次一定会赢的”，走在最后的孔蒂转过头对着她比了个心，还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我们会加油”。
那股“野路子”的劲，才是阿根廷体育的魂
很多人说阿根廷男排是“野路子”，比不了欧洲男排的体系化训练，比不了巴西男排的选材厚度，能出成绩全靠运气，但我倒觉得，这股“野路子”的劲，才是阿根廷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
我熬夜看过东京奥运会阿根廷男排和巴西男排的铜牌战,那真的是我看过最精彩的男排比赛之一：巴西男排是卫冕冠军，队员平均身高比阿根廷高了3厘米，攻防没有短板，前两局打了阿根廷一个2比0，所有人都觉得阿根廷要输了，结果第三局开始他们突然“疯”了：德塞科的传球一会给到四号位强攻，一会突然甩到二号位背飞，甚至有一球直接传到了后排的自由人手里，自由人跳起来扣了个探头，把巴西队直接打懵了，第五局最后一分，阿根廷的副攻莱德斯马直接把球拦死在巴西队的场地里，所有队员扑在地上抱成一团，我在出租屋里喊得太大声，隔壁邻居都来敲门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不是你纸面实力强就一定赢，不是所有人都按你写好的剧本走，只要你敢拼，野路子也能打赢正规军，我之前在业余排球圈见过太多人，打个业余赛也要算积分、算排名，打输了就互相甩锅，说你刚才那个球为什么不接，那个球为什么扣飞，慢慢的大家打球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出错，完全忘了当初为什么喜欢排球，但你看阿根廷男排打球从来不会甩锅，哪个球传飞了，二传先对着攻手笑一下，哪个球扣飞了，攻手对着队友比个抱歉的手势，下一个球接着拼，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失误影响后面的状态。
迭戈跟我说,阿根廷人从来都不怕输，他们的男足等了36年才拿到世界杯冠军，他们的篮球在吉诺比利退役之后沉寂了快十年才重返世界前列，男排更是打了几十年才拿到第一块奥运奖牌，“我们早就习惯了输了就爬起来，反正下次再赢回来就是了”，去年世锦赛阿根廷男排差一分就进四强，最后被波兰队逆转，赛后采访的时候德塞科没有哭，也没有找借口，他对着镜头说“我们已经拼尽了全力，没什么遗憾的，下次我们会赢的”，那天迭戈给我发消息，说他和朋友在酒吧里看球，输了之后大家也没生气，一起喝了几杯啤酒，唱了几首歌就回家了，“赢了当然好，输了也不影响我们喜欢他们啊”。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现在我们看体育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唯冠军论，只要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拿不到就是失败，就要被骂，但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啊，那些在场上拼到最后一秒的人，那些明明知道赢不了还是要全力以赴的人，那些把快乐传递给观众的人，同样值得被记住，我身边现在有很多打业余排球的朋友，都是阿根廷男排的粉丝，我们不是因为他们能拿冠军才喜欢他们，是因为看他们打球的时候，会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摸排球的时候，那种单纯的快乐，那种“我就是想把这个球接起来”的冲动。
风会继续吹，总有更多人看见潘帕斯的排球魂
上个月我去上海参加全国业余排球公开赛,看到有个小学组的队伍穿的就是阿根廷男排的蓝白队服，我过去问他们为什么选这个队服，领头的小男孩特别骄傲地说“因为阿根廷队打球特别帅，敢打敢拼，我们长大了也要像他们一样”，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原来阿根廷男排的这股风，已经吹到了离潘帕斯草原一万多公里的中国。
现在阿根廷男排的关注度确实越来越高了：去年世界男排联赛的直播间里，有不少人专门蹲点等阿根廷的比赛，大家在弹幕里喊“德塞科太帅了”“看阿根廷打球太开心了”，还有不少人因为看了他们的比赛，特意去报了排球培训班，迭戈现在已经回阿根廷了，他现在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做青少年排球的推广，他跟我说现在越来越多的阿根廷小孩愿意打排球了，以前大家报兴趣班首先选足球，现在很多小孩会说“我要打排球，要像德塞科一样去奥运会拿奖牌”，今年巴黎奥运会资格赛，阿根廷男排分在了难度很高的一组，迭戈跟我打赌说他们肯定能拿到巴黎的门票，“我们阿根廷人最会创造奇迹了，你等着看”。
其实我也相信他们能做到,不是相信他们一定能拿冠军，是相信他们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对手，都会拼到最后一分，都会把那种快乐和不服输的劲带给观众，我之前看到过一句评价阿根廷体育的话，说“潘帕斯草原的风从来不会按照规定的方向吹，它想吹到哪就吹到哪，吹到哪里，哪里就有热情”，阿根廷男排就是这股风，它没有拿过奥运会冠军，没有拿过世锦赛冠军，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这股风吹过来的时候，你能感受到那种鲜活的、热烈的、永远不服输的生命力，能想起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前几天迭戈给我寄了一件阿根廷男排的签名球衣,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我们不一定要做最厉害的，我们要做最快乐的。”我把这件球衣挂在我家的墙上，旁边挂着我打业余赛拿的 participation award（参与奖）奖牌，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成都那个闷热的夏夜，想起马黛茶的苦味，想起阿根廷队员在场上笑着跑的样子，想起排球本来就应该是让人快乐的东西。
是啊,冠军只有一个，但热爱可以有很多种形状，潘帕斯草原吹来的风，从来都不只有冠军一种形状，阿根廷男排带来的那种自由、热烈、永远享受比赛的劲，比任何金牌都更长久地留在喜欢他们的人心里，我已经买好了明年巴黎奥运会男排比赛的门票，到时候我要带着那件签名球衣，和迭戈一起在看台上给阿根廷男排加油，不管他们最后拿第几，只要他们还在场上笑着打球，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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