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逃了半天班去天河体育中心的野球场摸鱼,刚走到场边就被个穿洗得发白的2008款宏远总冠军T恤的老头喊住:“小伙子穿个帆布鞋打什么球,那边柜子里我有双闲置的李宁,42码的,自己拿,不收你钱。” 老头趿着双人字拖,脚边堆着半打冰佳得乐,手里攥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还印着“2010年天河区业余篮球赛季军”的字样,周围跑过来擦汗的半大小子个个都恭恭敬敬喊他一声“鸡爷”,我后来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晒得黢黑、笑起来眼角褶子能夹死蚊子的老头,是天河野球场的“活化石”,从1991年这片水泥地刚铺好的时候就在这打球,一打就是32年。
1991年的第一个“全场最佳”,奖品是两罐健力宝
鸡爷本名陈继明,年轻的时候在广州机床厂当车工,“继仔继仔”喊久了,加上他打球的时候总爱蹦跶,跑起来像个炸毛的小公鸡,不知谁先喊了句“鸡仔”,后来他球打得越来越凶,辈分越来越高,就成了大家嘴里的“鸡爷”。 “那时候的球场哪有现在这么好,现在都是塑胶地,摔一下顶多蹭破点皮,我们那时候是纯水泥地,摔一下半条胳膊的皮都能磨掉,回家用碘酒擦的时候疼得直喊娘,第二天照样骑车40分钟过来打球。”鸡爷说他最怀念的是1991年的那场厂队友谊赛,那是天河野球场建好之后办的第一场正式比赛,机床厂对阵旁边的华南师范大学校队,对面全是1米9的体育生,他们厂队平均身高才1米78,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输定了。 最后10秒的时候双方打平,鸡爷冲进去抢篮板,被对面的中锋一肘子砸在眉骨上,血顺着脸往下流他都没顾上擦,抱着球往筐上一抛,球打板进筐的同时终场哨响。“当时全场都疯了,主办方给的奖品是两罐健力宝,那时候健力宝可是稀罕玩意,我自己没舍得喝,塞给了场边站了一下午来看我打球的妹妹,她那时候读高中,平时连个冰棒都舍不得买。”鸡爷说这话的时候,还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妹妹现在的照片,妹妹现在在深圳当老师,去年还带着自己的儿子来球场找鸡爷学打球,“我外甥现在能摸筐了,三分比我年轻时候还准。” 我之前总觉得,所谓的篮球情怀,都是网上的人编出来卖球衣的噱头,直到那天看着鸡爷摸着保温杯上的旧印子笑的时候才明白,那些刻在记忆里的热爱,从来都不需要什么昂贵的载体,两罐健力宝、一道眉骨上的疤、几十年后还能拿出来说笑的回忆,就足够抵过所有的商业包装。
被省队选上却没去,我这辈子打球就图个“爽”
聊起年轻时候的风光事,鸡爷摆摆手说没什么好说的,倒是旁边凑过来喝水的小伙子抢着插嘴:“鸡爷当年可是被省队青年队挑中的人,1米82能扣篮,三分线外两步抬手就进,放现在就是野球场上的网红球员!” 1993年广东省队青年队来天河野球场挑苗子,教练站在场边看了鸡爷打了一下午,散场的时候堵着他问愿不愿意去青年队试训,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补贴,打得好就能进一队打职业联赛,换作别人估计当场就能跳起来,鸡爷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去找教练婉拒了。“那时候我爸中风瘫在床上,我是家里的长子,我要是去了省队,我妈一个人根本扛不住家里的事,我妹还得考大学,总不能让她辍学打工吧?” 直到现在还有人替鸡爷可惜,说他当年要是去了,说不定现在也是CBA的退役名宿,随便走个穴都能赚不少钱,鸡爷每次听见这话都笑:“去了省队说不定我能拿冠军,但我要是去了,我爸没人照顾说不定早就没了,我妹也读不了大学,这笔账怎么算?打球嘛,在哪打不是打?我现在每天在这跟一帮小伙子打打球,教小孩投投蓝,赚的钱够吃够喝,不比什么都强?” 我那天亲眼见着个穿CUBA球衣的小伙子来球场“炸场”,一上来就对着场边的鸡爷呛声:“大爷您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年轻人抢场地,要不您下去歇着,我们年轻人打会?”鸡爷也不生气,把保温杯往边上一放就上场了,连续三个干拔三分球进得干脆利落,小伙子突破的时候鸡爷下手快得很,连续切了他两次球,最后还故意给小伙子传了个空接,下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腰不错,就是冲的时候眼睛别只看筐,旁边三个队友站着等你喂球呢,打球不是一个人的表演。”后来小伙子打完球专门去场边的小卖铺买了瓶冰红茶递给鸡爷,恭恭敬敬喊了声“爷我服了”。 我其实挺认同鸡爷的选择的,我们从小到大总被教育要“拼事业”“往上爬”,为了所谓的成功放弃亲情、放弃热爱,但是鸡爷用他的人生告诉我们,所谓的成功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你愿意为了家人放弃机会,愿意守着一片野球场过一辈子,只要你觉得爽,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我见过的最牛的野球手,是个只有一条腿的外卖小哥
鸡爷说他打了32年球,见过职业队退下来的名宿,见过拿过CUBA冠军的大学生,也见过网上粉丝上百万的野球网红,但他见过最厉害的高手,从来都不是这些人。 “2021年夏天的事,那天快下雨了,场边站着个穿美团工服的小伙子,左腿是假肢,站那看了我们打了半小时,我喊他上来玩三打三,他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怕打不好拖我们后腿,结果一上来给我们所有人都打懵了。”鸡爷说那个小伙子假肢是小腿部位的,跑起来稍微有点晃,但是投篮准得离谱,三分线外一步抬手就进,运球也稳得很,有人上去防他,他一个变向就把人晃开了,连续打了三局,他们队赢了三局。 后来歇着的时候聊天才知道,小伙子以前是体校的篮球生,高二的时候出车祸截肢了,后来就出来送外卖,只要有空就会来球场看球,偶尔有人喊他就上场玩一会。“他那天跟我说,叔我读初中的时候还看过你打球,你那时候还教过我上篮呢,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鸡爷说他当天给小伙子买了两瓶冰脉动,小伙子擦汗的时候他看见小伙子假肢和腿接触的地方磨得通红,“他歇了五分钟,手机响了说有单子,拎起外卖箱就跑,跑起来的时候一颠一颠的,但是比我见过的所有球员都帅。” “那些打了两年职业退下来的,过来打野球张口就要几千块出场费,防守的时候故意挥肘垫脚,把人家小伙子撞得胳膊流血连句道歉都没有,那叫赚外快,不叫打球。”鸡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重的,“什么叫高手?真正的高手是哪怕只有一条腿,只要站在球场上就眼里有光的人,是打球不为钱不为名,就为了投进那个球爽的人,跟你是不是职业的,有多少粉丝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永远属于赛场上那些拿着天价合同、被聚光灯照着的明星,但是那天听鸡爷讲完外卖小哥的事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光环和荣誉,是普通人哪怕身处泥潭,也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那股劲,那股劲,比任何冠军奖杯都要金贵。
只要我还走得动,就会一直在这球场待着
鸡爷现在退休了,就在球场旁边开了个小卖铺,卖水卖烟卖护具,凡是学生来买东西一律半价,要是有人打比赛拿了奖,来他这领水全免费,他还专门在球场边上摆了个柜子,里面放着自己买的篮球、护腕、创可贴,谁需要随时拿,不用打招呼。 “现在的小孩打球,装备比我们那时候好一万倍,动辄上千块的AJ,几千块的篮球,怎么就没我们那时候那股拼劲了?”鸡爷说上个月有个小孩穿了双限量版的AJ来打球,摔了一跤第一件事不是看膝盖有没有破,是抱着鞋看有没有刮花,他当场就把那小孩骂了一顿:“鞋是给你打球用的,不是给你当爹供着的,你要是心疼鞋,就回家把鞋放保险柜里,光着脚来打。”后来那小孩现在打球拼得很,上次拿了天河区初中生篮球赛的MVP,专门把奖状拿到鸡爷的小卖铺,鸡爷把奖状贴在小卖铺的墙上,比自己当年拿的所有奖状都显眼。 现在鸡爷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球场,自己打不动全场就打三打三,跑不动了就坐场边当裁判,给年轻人递水,免费教附近的留守儿童打球,他教球不收一分钱,有时候还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水买雪糕。“我这一辈子没打过职业,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我教过的小孩少说也有几百个了,他们每次回来路过球场喊我一声鸡爷,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鸡爷站在场边喊我下次再来打球,说“小伙子你别总坐办公室,你看你那肚子,跑两步就喘,多来打打球身体好”,我回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发白的头发上,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背后的小卖铺门口挂着个旧牌子,上面写着“打球的人水一律打八折”。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精神”这四个字太大了,大到只能和奥运会、冠军、国旗这些词绑定在一起,但是认识鸡爷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精神从来都不飘在天上,它藏在鸡爷32年没断过的打球习惯里,藏在只有一条腿的外卖小哥的投篮动作里,藏在每个普通人站在球场上,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的热乎气里,鸡爷说他要打到80岁,就算以后真的跑不动跳不动了,也要坐场边给人当裁判,给人递水,“只要天河球场不拆,我就一直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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