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拉塞瓦的缘分始于2019年的一场“冲动报名”:当时在跑步群里看到有人发洪都拉斯拉塞瓦国际马拉松的链接,报名费折合人民币才28块钱,还包终点的本地特色餐和完赛奖牌,我脑子一热就报了名,那时候我对这个加勒比海岸的小城一无所知,只知道它背靠热带雨林,面朝加勒比海,是洪都拉斯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直到我踩着人字拖走出机场,被裹着芒果香的热风扑了满脸,我才意识到,这趟旅程给我带来的冲击,远不止一场马拉松那么简单。
我在拉塞瓦跑马拉松的那天,被卖椰子的阿婆递了半瓶冰镇盐开水
拉塞瓦的马拉松办得一点都不“专业”,至少不符合我之前对城市马拉松的认知,赛前领参赛包的地点设在市中心的露天广场,旁边就是跳萨尔萨舞的人群和卖炸香蕉、烤玉米的小摊,我挤在一群穿拖鞋、叼着冰棒的本地人中间领了T恤和号码布,参赛包连个存衣袋都没有,工作人员塞给我一个印着当地啤酒广告的塑料袋,笑着说“装东西刚好”。
比赛当天我起了个大早,起点处挤得水泄不通,我身边站着的人千奇百怪:有背着孩子跑5公里欢乐跑的年轻妈妈,有穿著打鱼的速干衣、皮肤晒得黝黑的渔夫,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著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正在做热身运动,发令枪不是专业的电子枪,是主办方的人举着个猎枪对天开了一枪,大家哄笑着就冲了出去。
前10公里是沿海公路,加勒比海的浪拍着礁石的声音就在耳边,风裹着咸湿的味道吹过来,路边站满了围观的居民,有人举着一筐切好的芒果往跑者手里塞,有人抱着吉他唱歌,还有小朋友举着手绘的加油牌蹦蹦跳跳,我跑的状态本来不错,结果到17公里的时候左小腿突然抽筋,疼得我直接蹲在了路边,挽起裤腿揉了半天都缓不过来。
就在我琢磨要不要退赛的时候,旁边卖椰子的阿婆凑了过来,她穿著洗得发灰的蓝花裙子,手里攥着半瓶冒着寒气的水,另一只手摊开,是一小撮白盐。“孩子,把盐抹在抽筋的地方,再喝两口盐水,缓两分钟就好。”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递过来的水还有点椰子壳的味道,我按她说的抹了盐喝了水,果然没两分钟就好多了,我掏出钱要给她,她摆了摆手把我推回赛道:“快走吧,后面的热带雨林段才好看呢,跑完了来我这里我给你开个最大的椰子。”
那天我最终的完赛成绩是4小时47分,比我之前的个人最好成绩慢了整整38分钟,却是我跑过的最开心的一场马拉松:一路上我吃了3个路人递的芒果,喝了2杯免费的冰椰子水,和一个当地的中学老师并肩跑了8公里,他跟我说他已经连续跑了12届拉塞瓦马拉松,从来没进过4小时,但是每年都来,因为“跑不动了就走两步,路边的风景总看不够”,终点给我戴奖牌的是个70岁的老奶奶,她是第一届拉塞瓦马拉松的参赛者,现在每年还跑5公里的欢乐跑,她把奖牌挂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不用管时间,你跑过了风,就是自己的冠军。”
拉塞瓦的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是刻在街头巷尾的生活日常
我在拉塞瓦待了一周,住的是当地居民开的民宿,老板叫何塞,有个12岁的儿子叫迭戈,每天放学放下书包就抱着个掉了皮的足球往巷口跑,巷口的空地是泥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的,他们没有球门,就把两个刷着蓝漆的油漆桶往两边一摆当球门,十几个孩子光着脚或者穿著破了洞的帆布鞋,踢得满头大汗,我问迭戈长大了想干什么,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要进拉塞瓦维多利亚队,以后去美加墨世界杯踢比赛!”
维多利亚俱乐部是拉塞瓦的骄傲,也是洪都拉斯甲级联赛的老牌球队,我去看过一次他们的主场比赛,票价只要5块钱人民币,看台是水泥砌的,没有固定座位,大家就坐在台阶上看球,有人抱着收音机,有人拎着啤酒桶,进球的时候全场人站起来欢呼,互相往对方身上喷啤酒,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抱在一起跳,何塞跟我说,维多利亚队的很多球员都是从拉塞瓦的街头踢出来的,小时候也像迭戈一样在泥地踢球,没有教练教,就跟着电视里的比赛学动作,“我们这里的孩子,会走路的时候就会踢球,足球不是什么高贵的运动,就是我们的生活。”
除了足球和马拉松,拉塞瓦的人变着花样地把日子过成体育场景:周末的时候热带雨林里有自发组织的越野跑,不用报名,只要你早上8点在雨林入口集合就能跟着跑,跑不动了随时可以退出,终点就是海边的烧烤摊,大家AA制买鱼买啤酒,跑最快的人可以免单;海边的沙滩上永远有打沙滩排球的人,不管你会不会打,凑过去就能加一队,输了的队罚买一整个椰子大家分着喝;甚至菜市场的小贩收摊之后,都会在空地上踢半小时的矿泉水瓶比赛,谁踢进对面的菜篮子就算赢,奖品是一把新鲜的芒果。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需要门槛的:要花几千块钱买专业跑鞋,要办几大千的健身卡,要抽出专门的时间去训练场,要达到某个成绩才算“会运动”,但是在拉塞瓦的那一周我突然明白,这些门槛都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设的,你看这里的人,穿著破帆布鞋也能跑完全程马拉松,泥地里光脚也能踢得开心,没有专业的排球网用绳子拉一根也能打一下午,体育从来不是为精英准备的秀场,它最本质的内核,本来就是普通人触手可得的快乐。
被忽略的拉美小城,藏着最纯粹的体育答案
拉塞瓦其实不算富裕,整个洪都拉斯的人均月收入也就折合人民币1500块左右,很多人打零工一天的收入才几十块钱,但是这里的体育参与率高得惊人:拉塞瓦马拉松每年有超过12000人参赛,相当于整个城市十分之一的人都参与了进来;全市有27个免费开放的社区足球场,哪怕是最偏的居民区,走路10分钟也能找到可以踢球的地方;当地的学校每天都有至少1小时的户外活动时间,没有什么“体育课被主科老师占用”的说法,校长说“孩子的身体比考试分数重要多了”。
我在拉塞瓦认识了一个叫卡洛斯的渔夫,42岁,2021年第一次参加马拉松,跑了5小时12分,完赛的时候他抱着自己7岁的小女儿在终点哭,他跟我说,他从小就喜欢跑步,小时候每天跟着爸爸出海打鱼,回来的时候就沿着海边跑回家,但是以前从来不知道还有马拉松这种比赛,也觉得“那是有钱人参加的东西”,直到2021年看到邻居去报名,说报名费才30块钱,他才鼓起勇气报了名,他没有专业的跑步服,穿的是平时打鱼的速干T恤,跑鞋是儿子穿小了的运动鞋,码数大半码,他垫了两层鞋垫就去跑了。“我跑最后3公里的时候脚都磨破了,但是我想着我女儿在终点等我,我就一定要跑完。”卡洛斯说,现在他每天早上打鱼之前都要跑5公里,明年还要带着女儿一起跑欢乐跑,“我不追求跑得快,我就想跑一辈子,等我老了跑不动了,我还要告诉我孙女,你爸爸当年跑过马拉松呢。”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异化”的场景:家长逼着几岁的孩子练 tennis 练到哭,就为了以后申请国外名校的时候有个“特长”;朋友圈里的人跑个步一定要晒配晒里程,比别人慢一分钟就觉得丢脸;健身博主们鼓吹“没有马甲线就不算自律”“跑不完半马就不算会跑步”,好像体育成了用来攀比、用来贴标签的工具,唯独忘了它本来的意义是让人快乐。
而拉塞瓦这个不起眼的小城,给了我们最纯粹的答案:体育终究是要回到人本身的,它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不需要你拿多少名次,只要你动起来,感受到风拂过脸颊的感觉,感受到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的畅快,感受到身体舒展的快乐,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冠军。
现在我每次在国内的江边跑步的时候,还会想起拉塞瓦的海风,想起卖椰子的阿婆递过来的那半瓶盐水,想起泥地里踢足球的小迭戈,想起抱着女儿哭的卡洛斯,我们总在问什么是好的体育生态,什么是体育的终极意义,其实答案早就藏在拉塞瓦的街头巷尾,藏在每一个普通人奔跑的脚步里,藏在那些不关乎名次、不关乎利益,只关乎快乐的汗水里,就像那个70岁的老奶奶跟我说的:“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只要你跑过了今天的自己,你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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