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亚布力刚下过今年的第二场大雪,零下12度的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58岁的齐忠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橙色滑雪服，蹲在雪具大厅门口给一群来自浙江的小学生系头盔扣：“下巴这里能伸进一根手指就行，太紧了喘不上气，太松了摔的时候护不住脑袋。”这群孩子里有一半第一次见到真雪，刚才下车的时候还有人踩在雪地里尖叫，现在一个个攥着雪板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这是齐忠彦做大众冰雪推广的第31个年头，很多年轻的滑雪爱好者喊他“齐叔”，跟他学过滑雪的孩子更愿意叫他“齐爷爷”，他没拿过专业赛事的世界冠军，也没有动辄几十万的高端雪板，但在国内大众滑雪圈里，齐忠彦的名字就是一块活招牌：找他学滑雪，不用怕被坑，不用怕被笑“零基础”，哪怕你是连雪都没见过的南方人，他也能把你教到敢从初级道稳稳滑下来。
从“雪上孤狼”到“带火雪道的人”：30年踩出来的冰雪推广路
齐忠彦第一次接触滑雪是1992年,那时候亚布力只有专业运动员训练的雪道，普通老百姓连“滑雪”是什么都不知道，当时他在当地的林业部门上班，冬天没事儿就蹲在雪场边上看运动员训练，看了半个月，壮着胆子跟教练借了块旧雪板试了一次，摔了七八次之后，他忽然觉得“风从耳边刮过的感觉，比什么都爽”。 那时候玩滑雪的人全中国数得过来，齐忠彦身边的朋友都觉得他“不务正业”：大冬天不在家待着，去雪地里摔跟头，纯属吃饱了撑的，为了买人生第一块滑雪板，他攒了半年的工资，又把家里攒了三年准备买彩电的钱拿出来，凑了2800块钱托人从国外带了一块二手滑雪板，那个冬天他和妻子就着咸菜吃了两个多月的泡面，妻子后来跟他开玩笑：“你那时候对雪板比对我和儿子都亲。”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2年冬奥期间采访齐忠彦时，他给我看了一张2012年的老照片，是他办第一届大众滑雪体验营的合影，照片里100多个人穿着租来的、款式五花八门的雪服，站在雪地里笑得特别傻。“那时候我跟雪场谈了半个月，才谈下来每人150块钱玩一天还包教练课的价格，招人的时候好多人问我是不是骗子，说滑雪这么高端的运动怎么可能这么便宜。”那次体验营里有个来自广州的小伙子叫林晓，24岁，第一次见雪，第一天摔了27次，屁股摔得青了一大块，第二天还是咬着牙来了，临走的时候他抱着齐忠彦哭：“我从小体育就差，跑步跑不快，跳远跳不远，从来没觉得自己能学会一项运动，今天我能自己滑下来不摔的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能做到。” 现在林晓已经成了广州一家室内滑雪馆的教练，每年雪季都会带几十名南方的滑雪爱好者去亚布力，每次见了齐忠彦都要恭恭敬敬敬一杯酒，我总觉得，现在很多人谈体育推广，张口就是办顶级赛事、找顶流代言，却忘了体育最根本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从运动里找到快乐和自信，齐忠彦最了不起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没有把滑雪当成高高在上的“贵族运动”，而是从一开始就想着，怎么把这块雪板递到更多普通人手里。
拒绝“贵族运动”标签：他把滑雪的门槛砍到了普通人够得到的地方
前几年滑雪刚热起来的时候,网上到处都是“滑雪是中产的专属运动”的说法：一块专业雪板几万块，雪服雪镜几千块，去雪场滑一天门票加教练费大几百，好像没有六位数的装备都不配进雪场，齐忠彦最烦听这句话，每次有人这么说他都要怼回去：“什么贵族运动？东北的小孩小时候滑冰车、打雪仗，不都是冰雪运动？凭啥穿上雪板就成贵族才能玩的了？” 2018年，齐忠彦在亚布力推出了“100元滑一天”的公益体验活动，100块钱包含雪板、雪鞋、头盔的租赁费，还有一小时的新手入门教练课，活动一出来就遭到了不少同行的攻击，有人说他“扰乱市场价格”，有人说他“把滑雪行业做贱了”，还有人放话“看他能撑多久”，齐忠彦没搭理这些议论，自己掏腰包补了活动的差价，硬是把这个活动办到了现在。 我见过一个参加过这个公益活动的大哥，叫张建军，家在尚志市，离亚布力只有半小时车程，以前是机械厂的下岗工人，打零工供孩子上学，之前路过雪场好几次都不敢进，他说“看门口停的都是好车，觉得自己穿得破破烂烂的，进去了也遭人白眼”，2019年冬天他听邻居说有100块钱的滑雪活动，犹豫了好几天才报了名，齐忠彦知道他的情况，当天亲自给他当教练，还送了他一副全新的护膝，现在张建军已经成了亚布力雪场的志愿者，每年雪季都来给新手做引导，他14岁的儿子去年还进了黑龙江省青少年滑雪集训队，拿了全省少年组高山滑雪的亚军。“要是没有齐哥搞的这个活动，我儿子可能这辈子都碰不到滑雪，更别说拿奖了。”张建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得厉害。 这几年齐忠彦还和哈尔滨的27所中小学合作，推出了免费的“冰雪进校园”课程，每周包大巴车拉学生去雪场上课，护具、教练费全是他自己拉赞助凑的，三年时间办了200多场活动，覆盖了3万多名中小学生，有次我跟他一起去接学生，有个小女孩滑下来之后扑到他怀里，举着手里的小红花说“齐爷爷我今天没摔”，齐忠彦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国内很多体育项目都走入了一个误区：拼命给自己贴“高端”“小众”的标签，好像只有买得起昂贵装备、有闲有钱的人才配玩，本质上是把体育的路走窄了，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大众的，是给普通人提供快乐的，齐忠彦做的事，其实就是在给冰雪运动“祛魅”：不用你买几万块的雪板，不用你有多么好的身体素质，只要你想玩，就能站到雪道上来。
疫情三年没闲着：把冰天雪地的生意，做成了代代传的事业
2020年疫情刚爆发的时候,亚布力的雪场全部停业，好多搞滑雪培训的老板都转行了，齐忠彦没走，他拉着12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教练，天天在家里搞线上直播，讲滑雪安全知识，教新手入门的基础动作，那时候他的直播间最多也就几百人，他每次都雷打不动讲两个小时，连麦解答问题到半夜，有人劝他“现在雪场都开不了，你讲这些有啥用”，他说“现在大家出不了门，先把知识记着，等能出门了不就直接能滑了吗”。 那时候他直播间里有个武汉的女护士，叫陈曦，是援鄂的医护人员，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在方舱医院上班，休息的时候就蹲他的直播间，说“等疫情结束了，我一定要去东北滑雪，感受一下风打在脸上的感觉”，2021年雪季刚开，陈曦真的带着老公和5岁的女儿来了亚布力，齐忠彦免费给她们全家当了三天教练，还特意定制了一套印着“抗疫英雄 雪场追风”的雪服送给她，现在陈曦每年冬天都要带家人来亚布力滑雪，她女儿现在已经能滑中级道了，说长大了要当滑雪运动员。 疫情那三年，齐忠彦还办了免费的滑雪教练公益培训班，专门招东北农村的待业年轻人，包吃包住，培训三个月，考核通过了就安排去雪场当教练，三年时间他培训了200多个教练，其中80多个是脱贫户的子女，有个叫李萌的姑娘，家在牡丹江的农村，以前在浙江的电子厂打工，一个月赚4000多块钱，逢年过节才能回家，2021年参加了齐忠彦的培训班，现在成了亚布力雪场的明星教练，雪季四个月就能赚五六万，淡季还能去南方的室内雪场带课，去年已经在尚志市区买了房，把父母都接了过去。“要是没遇到齐叔，我可能现在还在工厂里拧螺丝，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靠滑雪吃饭。”李萌说。 现在很多人谈体育产业，都觉得是赚快钱的生意，搞个网红打卡点、炒炒概念就能捞一笔就走，但齐忠彦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产业其实是个“慢产业”，你得沉下心来培养用户，培养人才，你给普通人递一块雪板，说不定就给了他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也给这个行业留了一颗能生根发芽的种子。
冬奥过后的冷思考：冰雪运动的火，不能只烧在赛场里
2022年北京冬奥之后,国内一度掀起了滑雪热，雪场里人挤人，滑雪装备卖断货，好多人说“中国冰雪运动的春天来了”，但过了一年，就有不少人开始唱衰，说“滑雪热退潮了”“很多人都是打卡一次就再也不来了”。 齐忠彦倒觉得这不是坏事：“之前的热本来就是虚热，好多人来雪场不是为了滑雪，是为了拍个照发朋友圈，打卡完就走了，现在热度退了，留下来的才是真正喜欢滑雪的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打卡的人，变成真正爱滑雪的人。” 2023年齐忠彦搞了一个“大众滑雪积分赛”，没有高额奖金，所有参赛的人都能拿到定制的纪念奖牌，积分够了就能晋级全国的大众滑雪赛事，比赛不分职业业余，只要喜欢滑雪就能报名，去年的比赛里有个72岁的王桂兰奶奶，是退休的小学老师，第一次滑雪是2021年跟着齐忠彦的公益体验营来的，现在已经连续参加了三届比赛，最好的成绩是老年组高山滑雪第三名。“以前冬天我就在家猫冬，打麻将打的腰都疼，自从开始滑雪，腰不疼了腿不酸了，比吃什么保健品都管用。”王奶奶说，现在她还拉着小区里的好几个老姐妹一起学滑雪，“我们准备明年去北大壶滑雪，争取滑到80岁。” 现在齐忠彦的目标已经不只是在东北推广滑雪了，他正在和浙江、广东的几家室内雪场谈合作，准备把“100元体验滑雪”的公益活动也复制到南方去，让南方的小朋友不用跑到东北，就能接触到滑雪。“冬奥给我们送了一阵东风，但是风总会停，要想让冰雪运动真正在中国扎下根，不能只靠赛场上的几块金牌，得靠我们这些基层的人，一块雪道一块雪道的铺，一个学员一个学员的带，什么时候普通老百姓的运动清单里有滑雪的位置了，什么时候中国的冰雪运动才算是真的发展起来了。”齐忠彦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亚布力的初级道边上，看着一群小孩摇摇晃晃地从雪道上滑下来，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齐忠彦，做了30年大众冰雪推广，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里面存了几千个学员的微信，逢年过节都有人给他发消息，有的说自己带家人去滑雪了，有的说自己拿了业余比赛的奖，还有的给他发自己家小孩第一次滑雪的视频。“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专业赛事的金牌，但是这些人的消息，就是我拿到的最好的金牌。”他说这话的时候，雪刚好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他背后的雪道上，亮得晃眼。 其实我们这个时代，从来都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体育明星，缺的是齐忠彦这样愿意沉在基层，把运动的快乐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体育的光，从来都不只照在领奖台上，它也照在每一个第一次敢从雪道上滑下来的普通人脸上，照在每一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身上，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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