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甘肃兰州的一个社区篮球场见到许学兵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几个穿校服的小孩系鞋带,黑黢黢的脸上满是汗,身上的裁判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退休体育老师没两样的老头,是国家级篮球裁判,曾经三次收到CBA裁判组的邀约,却都一口回绝了,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聊了三个多小时,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金属哨子,摩挲着说:“我这一辈子吹过两万多场比赛,最难忘的哨音,从来不是在灯火通明的专业球馆里响起来的。”
第一次吹哨,我把塑料哨咬碎在嘴里
1995年,22岁的许学兵刚从体校毕业,被分到甘肃定西通渭县的一个乡镇中学当体育老师,那时候西北乡镇的文体活动少,每年秋收之后各村凑钱办的农民篮球赛,是全镇人最盼的热闹,找不到专业裁判,校长就把刚毕业的许学兵推了上去:“你是体校出来的,懂规则,上去吹就行!”
为了吹好人生第一场正式比赛,许学兵头天晚上抱着《篮球裁判规则》背到两点,怕上场忘,还把常见的犯规判罚抄在了手腕上,第二天开场前他攥着五毛钱买的塑料哨,站在临时平整出来的土球场上,看着周围乌泱泱坐了一地搬着板凳、扛着锄头来看球的乡亲,紧张得腿都在抖,开场跳球刚结束,隔壁村的王大叔上篮的时候被防守人蹭了胳膊,他一慌忘了响哨,王大叔直接抱着球站在场地中间喊:“小许你是不是眼斜?我胳膊都被抓破了你看不见啊!”
全场哄的一声笑开了,许学兵脸涨得通红,一用力咬哨子,劣质塑料哨直接碎了半块,塑料渣子混着口水咽进肚子里,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场球最后是他借了旁边观众的铁皮哨吹完的,散场的时候王大叔还特意追过来,给他塞了两个热乎的煮鸡蛋:“娃啊别往心里去,你叔刚才就是着急赢球,下次多吹吹就会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基层的比赛啊,判罚准不准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得懂大家对球的那股子在乎。”许学兵说到这里笑出了声,我却突然有点感慨:我们平时在网上讨论裁判的时候,总在说专业度、说规则边界,可在最贴近普通人的赛场里,裁判首先得是懂这份热爱的自己人,你的哨音才能让大家心服口服,从那之后许学兵就成了周边十几个乡镇的“专职裁判”,谁家办比赛都要提前半个月来学校请他,他也从不推辞,周末骑着个旧自行车翻山越岭去吹球,管一顿饭就行,一分钱报酬都不要。
最破的麦场赛场,装着最滚烫的热爱
28年里许学兵跑遍了甘肃大大小小的上百个乡村,他吹过的赛场有秋收刚腾出来的麦场,有学校里坑坑洼洼的土操场,还有山区牧民临时围出来的草坝子,最简陋的一次是2012年去定西岷县的一个山村吹比赛,篮架是村民用旧电线杆焊的,篮网是用化肥袋子撕成条编的,场地线是大家蹲在地上用白灰撒的,一刮风线就模糊了一半。
那天比赛下着小雨,场地滑得厉害,东道主李家村的主力李军上篮的时候摔在地上,膝盖在碎石子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顺着腿流到球鞋里,把白袜子都染红了,村里人要拉他去乡卫生院包扎,他一把挣开,从兜里掏出个空烟盒,撕了里面的锡箔纸往伤口上一按:“等打完再去!我们村三年没赢过王家沟了,今天输了我对不起大家凑钱买的那两头猪崽奖品。”
那场球最后李家村靠着李军最后3秒的压哨三分赢了,终场哨响的时候,全村人都举着草帽、锄头喊,村长抱着当一等奖的两头猪崽绕场跑了三圈,李军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脸上混着雨水、汗水和眼泪,许学兵说他吹过那么多关键球,那次的终场哨是他吹得最用力的一次,吹完手都在抖:“你们见惯了CBA夺冠的场面,可我跟你说,那天麦场上的欢呼声,比我听过的任何职业球馆的欢呼都要响,大家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就是为了自己村的那点荣誉感,为了憋了三年的那口气,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总听到有人说“基层体育没有发展空间,没人看也没人参与”,可许学兵给我算了一笔账:去年他牵头办的定西农民篮球赛,一共有127个村参赛,前后打了47天,决赛那天来了两万多观众,比很多CBA常规赛的上座率还高,有个70岁的老大爷,让儿子骑摩托车驮了30公里山路来看球,散场的时候给许学兵塞了一兜自己种的苹果:“小许啊,要是没有你办这个比赛,我们过年都没这么热闹。”你看,从来没有人不热爱体育,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忘了把赛场搬到普通人的家门口。
三次拒绝CBA邀约,我想守着大山里的孩子
2015年、2018年、2021年,许学兵三次收到CBA裁判组的邀约,只要他愿意去,年薪至少是他当时工资的三倍,还能获得全国曝光的机会,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去:“你吹了二十多年球,不就是盼着能吹最高级别的联赛吗?”可他三次都回绝了,第一次回绝的时候,他刚在兰州办起了第一个免费的留守儿童篮球训练营。
训练营里有个叫马明的小孩,是临夏广河县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浙江打工,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刚来训练营的时候穿的拖鞋破了个洞,衣服是亲戚家捐的,打球的时候不敢抢球,怕把训练营的球弄坏,许学兵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篮球鞋,199块钱的国产品牌,马明抱着鞋坐在球场边哭了半个小时,说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他买过超过100块钱的东西,去年马明拿了甘肃省青少年篮球赛的U14组MVP,被省体校录取,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第一个给许学兵打电话,哭着说:“许爷爷,我以后要打职业,赚了钱给奶奶盖大房子。”
这些年许学兵跑遍了甘南、临夏的几十所乡村小学,给孩子们捐了两千多个篮球,培训了一百多名乡村体育老师,2021年他去甘南的一所藏族小学,那里的孩子之前从来没摸过正规的篮球,他教了孩子们半个月的基础动作,半年后再回去的时候,孩子们在土操场上打比赛,一个叫卓玛的小姑娘跑过来,把自己编了半个月的金刚结塞到他手里:“许爷爷,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去北京打比赛。”
“我知道CBA的舞台好,聚光灯亮,吹一场比赛的关注度比我在基层吹一年都高。”许学兵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给我看,全是他教过的孩子举着篮球笑的样子,“但你想想,我去CBA当裁判,无非是多了一个合格的职业裁判而已,可我留在这,能让成百上千个大山里的孩子摸到篮球,能让他们的人生多一种可能性,哪件事更有意义?”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挤破头往体育行业的金字塔尖走,可许学兵偏偏愿意往下走,走到看不见聚光灯的大山里去,我们总说要振兴三大球,要发展全民健身,可如果没有许学兵这样愿意往下扎根的人,再好的政策、再多的投入,也落不到普通人的身上。
别人说我傻,可我觉得自己赚大了
现在总有人说许学兵傻,放着几十万的年薪不赚,天天往山里跑,每个月的退休工资大半都贴在了买篮球、给孩子买鞋上,开了十几年的旧车连空调都坏了,夏天吹风扇都要吱呀响,可许学兵从来不觉得自己亏,他给我数自己的“家产”:办公室里摆着上百个孩子寄给他的奖牌、奖状,手机里存着两千多个学生的联系方式,现在甘肃各个地市的基层裁判,有一半都是他带出来的徒弟,去年办的农民篮球赛,甚至有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特意请假回来参赛。
上个月许学兵过50岁生日,一百多个他教过的孩子从甘肃各地赶过来给他庆生,有当体育老师的,有当基层裁判的,还有在省队打球的,大家凑钱给他买了个新的金属哨,上面刻着“基层篮球守门人”,许学兵说他当时拿着那个哨,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这一辈子,没吹过职业联赛的总决赛,没拿过什么大奖,可我有这么多孩子记得我,有那么多农民兄弟因为我办的比赛多了个乐子,我这一辈子值了。”
那天我们聊天到太阳落山,球场上的小孩们喊许学兵去吹他们的半场比赛,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哨子叼在嘴里,跑向球场的时候背挺得特别直,我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明白了体育真正的意义:我们总在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总在盯着领奖台上的金牌和职业联赛的票房,可体育最本真的价值,从来都是给普通人的生活点亮一束光啊,它可以是大山里的孩子手里那颗磨掉皮的篮球,可以是农民兄弟打赢比赛之后抱着的猪崽,可以是许学兵叼在嘴里吹了28年的哨子。
许学兵常说一句话:“赛场从来不是只有在奥体中心才叫赛场,只要有人热爱,田埂上、麦场上、社区的水泥地里,都是最好的赛场。”中国体育的塔尖固然耀眼,可正是千千万万个像许学兵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扎在泥土里,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才撑起来整个中国体育的底气,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掌声,却是这个时代最值得被记住的体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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