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23年秋天那次新德里的意外偶遇,我对甘吉这个名字的印象,还停留在体育新闻里那个“印度短跑黑马”的标签上,直到我亲眼看见她蹲在满是黄土的运动场边,就着半瓶矿泉水啃凉麦饼,身边围着十几个穿纱丽的小姑娘叽叽喳喳抢她手里的橡皮圈,我才意识到,这个拿过三次印度全国田径锦标赛短跑冠军的姑娘,比新闻里写的要鲜活得多,也厉害得多。
那天我刚结束南亚体育产业论坛的行程,打车去郊区找旅居当地的朋友,路过一片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纱丽、踩着塑料凉鞋甚至光脚的小姑娘,在凹凸不平的黄土地上来回跑,场边站着个穿旧运动服、扎高马尾的女性,手里攥着个秒表扯着嗓子喊“摆臂!再快点!”,朋友告诉我这就是甘吉,退役之后她拒绝了国家队的教练邀约,自己凑钱在新德里的贫民窟边上开了这个免费的女子跑步训练营,专门收低种姓、贫困家庭的女孩练田径,我特意让司机停了车,在场边跟她聊了整整两个小时,这个从泥地里跑出来的低种姓女孩的故事,彻底改变了我对“体育的意义”的认知。
从“不配穿鞋跑步”的低种姓女孩,到全国冠军
甘吉出生在拉贾斯坦邦一个只有200多户的小村庄,是印度种姓制度里最底层的达利特,也就是所谓的“不可接触者”,小时候她连进教室上课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坐在门槛上听课,饭盒要放在教室外面,连喝学校的井水都会被高种姓的同学骂“脏了水源”,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跑得快是小学三年级,那天照顾生病的妈妈耽误了上学时间,她抱着书包光脚跑了三公里,居然比村里骑自行车的男孩还早到学校,那年校运会她报了100米,穿着哥哥穿剩的人字拖上场,跑了一半拖鞋断了,她就光着脚踩在砂石跑道上跑完了全程,比第二名快了整整2秒。
可她站在终点线等了半天,校长却把原本属于冠军的新书包和运动鞋给了第二名的高种姓女孩,理由是“达利特的孩子碰过的奖品,其他人就不能要了”,甘吉说她那天攥着断了带的人字拖,站在太阳底下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回家之后跟拉黄包车的爸爸说:“我想要一双跑鞋,我想跑赢所有人,让他们不能再看不起我。”爸爸连续三天拉黄包车拉到凌晨,多赚了200卢比(约合人民币18元),给她买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那是她人生第一双能包住整个脚的鞋,平时她都舍不得穿,只有跑步的时候才敢拿出来。
后来县里的基层教练去村里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光脚跑比穿鞋的孩子还快的姑娘,把她带到了县里的体校,不收她的学费,还每个月给她补贴500卢比的伙食费,甘吉说那是她第一次踩在真正的煤渣跑道上,那天她跑了一遍又一遍,脚磨出了泡都不觉得疼,2019年,19岁的甘吉参加印度全国田径锦标赛,一口气拿了100米、200米两个项目的冠军,冲线的时候她脚上穿的还是那双补了三次的跑鞋,可当她捧着奖杯回到村里,迎接她的不是掌声,而是扔到家里的石头和满村的流言蜚语,村里人说一个低种姓的女孩抛头露面穿短裤跑步,“丢了全村的脸”,甚至有人逼她爸爸把她嫁出去,不许再跑步。
甘吉没有妥协,她带着自己的奖金离开了村子,去了新德里继续训练,后来又陆续拿了好几个全国冠军,还代表印度参加了亚洲田径锦标赛,她说那时候她心里就憋着一股劲:“我倒要看看,靠自己的腿跑出来的人生,到底能有多远。”
我见过她蹲在运动场边啃冷饼子,却给小姑娘们买了30双跑鞋
我见到甘吉那天,她刚给孩子们上完两个小时的训练课,手里的麦饼是早上从家里带的,早就凉透了,旁边的编织袋里装着刚买的30双跑鞋,都是最便宜的款式,加起来花了她将近半个月的收入,她跟我说,现在训练营里有72个女孩,最大的19岁,最小的才10岁,全是周边贫民窟和低种姓家庭的孩子,她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跑得好的孩子还能拿到她给的餐补和交通补贴,她一年的比赛奖金加代言收入差不多20万人民币,80%都花在了这个训练营上。
说到一半,一个穿粉色纱丽的小姑娘跑过来,抹着眼泪说妈妈不让她再来训练了,说她已经16岁了,家里收了邻村的彩礼,下个月就要嫁人,甘吉当场就掏出摩托车钥匙,跟我说“我得去她家一趟”,我闲着没事就跟着她一起去了,女孩家住在离训练场不远的贫民窟,只有一间10平米的铁皮房子,爸爸在工地打零工摔断了腿,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收的5万卢比(约合人民币4500元)彩礼早就拿去给爸爸治病了,甘吉坐在他们家门槛上,跟女孩的爸妈聊了一个多小时,她拿出手机给他们看女孩跑步的视频:“她100米现在能跑进13秒,明年就能参加全国青少年比赛,拿了奖金最少有10万卢比,要是能进国家队,一个月的补贴都比你收的彩礼多,而且她以后能当教练,能当体育老师,一辈子自己赚钱自己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比嫁人了一辈子伺候人强?”最后甘吉拿出自己的银行卡,说先把5万卢比给他们,彩礼退给人家,女孩以后的学费生活费她全包,要是女孩明年拿不到全国比赛的奖金,这钱她就当送他们的,女孩的爸妈终于松了口,同意让女孩继续训练。
上个月甘吉给我发消息,说那个女孩拿了新德里青少年锦标赛100米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爸妈特意换了新衣服去观赛,逢人就说自己女儿有出息,甘吉说这样的事她每个月都要遇到好几次,有家长觉得女孩练体育晒黑了不好嫁,有家里缺劳动力要让孩子出去打工的,她每次都骑着小摩托上门去聊,软磨硬泡也要把孩子带回来训练。“我当年差一点就被家里嫁出去了,我知道那种人生有多难,我不想让这些姑娘走我的老路。”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游戏,是普通人的救命绳
很多人跟我说过,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要上好的体校,买几万块的装备,请顶级的私教,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玩不起,可甘吉的故事给了我完全不同的答案:对于底层的人、对于那些被主流社会抛弃的边缘群体来说,体育是为数不多的、只靠努力就能拿到结果的路,是能拽着他们跳出泥坑的救命绳。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敛财工具、当成政绩工程的事:有的地方砸几个亿建豪华的奥体中心,一年到头却不对普通人开放;有的体校只收家里有钱有关系的孩子,真正有天赋的穷孩子连门槛都摸不到;还有的家长宁愿花几万块给孩子报奥数班、美术班,也不愿意让孩子去操场上跑半个小时,觉得练体育是“学习不好的人才走的歪路”,可你看看甘吉训练营里的这些姑娘,她们连饭都吃不饱,连一双像样的跑鞋都没有,却能靠跑步改变自己的命运:现在训练营里已经有11个女孩拿到了国家级运动员证书,3个进了印度国家田径队的后备队,还有4个考上了体育大学,靠奖学金读完了书,不用被家里安排嫁人,不用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我想起去年采访过的一个国内的举重运动员,她出生在云南的大山里,小时候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12岁被教练选中练举重,每天举几十公斤的杠铃,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后来拿了全运会的冠军,给家里盖了新房子,还把弟弟妹妹供上了大学,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要是不练举重,我现在可能早就嫁人生孩子了,在山里种一辈子地,连县城都没去过。”这就是体育最朴素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只属于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想要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普通人。
别让“体育改变命运”只成为一句口号
甘吉跟我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有两个:一个是能站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跑道上,哪怕拿不到奖牌也要让全世界看到,印度低种姓的女性也能跑在世界的赛场上;另一个就是给训练营盖一个带塑胶跑道的室内场馆,不用一下雨就满脚泥,不用冬天孩子们冻得手都伸不出来还要在风里跑步。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实现起来却难如登天,她找过当地的体育部门申请经费,人家说她的训练营都是没名气的小女孩,拿不到好成绩,不肯给她批钱;找过企业赞助,人家说她的选手没有商业价值,投了钱赚不到名气,现在她还在靠自己的奖金撑着这个训练营,有时候奖金没发下来,她就自己去打零工,去学校当临时体育老师,赚的钱都给孩子们买跑鞋、交比赛报名费。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天天喊着“体育强国”,喊着“体育改变命运”,可我们的目光是不是太过于集中在那些顶尖的运动员身上了?我们会为了奥运冠军欢呼喝彩,会给职业联赛的明星球员开千万年薪,却很少有人愿意多看一眼那些在县城的黄土操场上跑步的孩子,那些连一双跑鞋都买不起的山区姑娘,那些想练球却连个正经场地都没有的少年,我们的体育产业不能只盯着金字塔尖的少数人,还要往底层沉,往偏远地区沉,往女性、残障人士这些边缘群体沉,给更多普通人接触体育的机会,给他们一条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路。
我临走的时候,甘吉塞给我一个彩色塑料绳编的手链,说是训练营里的小姑娘们一起编的,送给我当纪念,现在我还把这个手链戴在手上,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那天在新德里的黄土场上,那些穿着纱丽的小姑娘迎着风跑步的样子,她们的跑鞋是旧的,跑道是坑坑洼洼的,但是她们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束光,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是甘吉这样的普通人,给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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