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特意买了去贵州凯里的高铁,转了三趟车才摸到榕江县的河边球场,刚下车就被裹着酸汤香的热风撞了个满怀,球场边的竹凳上坐满了拎着蒲扇的老人、背着背篓的妇女、踩着人字拖的年轻人,还有挂着红领巾抱着足球的小孩,喇叭里喊的不是赞助商的广告,是“平永村队的吴老二你老婆喊你踢完球回家带娃”,我当时就知道,这趟我来对了。
我本身做体育内容写作快7年,去过中超的专业足球场,也跑过奥运会的新闻中心,见多了精心包装的球星、流程严丝合缝的赛事,但在榕江待的7天,我才真正读懂了“戮战”两个字最接地气的含义——它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摆拍,也不是为了奖金和名次的算计,是普通人为了那点藏了半辈子的热爱,拼尽全力的模样。
我在榕江见过最野的戮战:杀猪匠前锋把汽修厂后卫撞出三米远
我在榕江认识的第一个球友是老吴,42岁,平永村队的主力前锋,本职工作是寨子里的杀猪匠,每天凌晨4点他就要起来杀猪,8点出摊卖到下午3点,收了摊就拎着磨得掉皮的足球去河边的沙地上练球,一踢就是20多年,膝盖上的旧疤叠新疤,数都数不过来。
我到榕江的第二天刚好赶上八分之一淘汰赛,平永村对阵县里面的汽修厂队,那场球我挤在第一排的观众堆里,看得手心全是汗,两队实力咬得极紧,踢到89分钟还是1:1平,补时最后30秒,老吴接队友的边路传中,整个人跳起来半米高争顶,直接把防守他的汽修厂后卫小杨撞出去三米远,球蹭着门框滚进了网窝,老吴落地的时候膝盖蹭在砂石地上,血很快把白色的球袜染红了大半,他连伤口都没顾得上擦,举着队友递过来的半块卤猪耳朵就绕着场边跑,看台上的观众喊得震天响,全是“杀猪佬牛批”的吆喝。
那场球的冠军奖品是半头现杀的黑毛猪,老吴领着奖当场就决定,猪肉全部分给寨子里的8户低保户,他举着话筒对着人群喊:“我踢了20多年球,从来没想过能赢一头猪回来,这份运气大家一起分。”后来我和老吴喝酒的时候问他,当时撞那下不怕把人撞伤吗?他挠挠头笑:“哪顾得上啊,球都到眼前了,别说撞出去三米,就是前面是堵墙我也得往上冲啊,寨子里老老少少来了两百多个人给我加油,我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
这是我见过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戮战:他没有上万元的足球鞋,没有专业的康复团队,甚至踢完球还要回去给孩子辅导作业,但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他和世界杯上踢进制胜球的前锋没有任何区别。
戮战的底色从来不是胜负:断过三根肋骨的后卫,和背着背篓来加油的外婆
被老吴撞出去的小杨我后来也认识了,27岁,汽修厂的老板,19年踢野球的时候摔断了三根肋骨,医生当时反复叮嘱他以后最好别做剧烈运动,他歇了半年就又抱着球回了球场,我问他不怕再受伤吗?他晃了晃手上的机油印子笑:“我从10岁就在河边的沙地上踢球,小时候连个正经足球都没有,踢的是塞满废纸的矿泉水瓶,足球就像我半个兄弟,总不能摔了一次就不要兄弟了吧。”
那场淘汰赛输了之后,小杨刚走到场边,他78岁的外婆就背着背篓挤了过来,背篓里装着刚冰好的凉虾,还有热乎乎的烤玉米,外婆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念叨:“没事啊孙,刚才你防那个杀猪佬防得好得很,外婆都看见了,下次咱们把他撞回去。”小杨啃着玉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完全看不出刚输了球的失落。 后来有一天踢比赛遇上暴雨,场地积了快十厘米的水,我以为赛事会停,结果两边的球员直接脱了鞋光脚就上了场,看台上的观众也没人走,都举着伞站在雨里喊加油,我边上站着个挺着八个月肚子的孕妇,手里举着个手写的加油牌,上面写着“张老三加油,赢了给你做酸汤鱼”,她说她老公在场上踢中场,每次比赛她都来,等孩子出生了也要带着娃来给爸爸加油。
那段时间我刷到不少网友的评论,说村超是演的,是请的专业演员搞的网红秀,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可笑,你见过膝盖流着血还在场上拼的演员吗?你见过78岁的老人背着背篓来当群演吗?你见过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冒着雨来配合作秀吗?这些普通人的戮战,从来不是演给镜头看的,是演给自己的,演给一起长大的兄弟,演给寨子里的乡亲,演给心里那份烧了几十年的热爱,输赢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你知道有一群人在为你加油,你知道你正在做自己最喜欢的事,这就够了。
别把戮战的意义窄化成“专业”:不会颠球的厨师,照样能踢出最动人的足球
村超火了之后,我也看到不少所谓的“专业人士”出来泼冷水,说村超的动作不规范,没有战术体系,观赏性还不如职业联赛的预备队比赛,还有人说,这种业余比赛炒得这么火,是对中国职业足球的不尊重,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想起在榕江认识的阿明。
阿明31岁,是寨子里开酸汤鱼馆的厨师,也是村队的主力中场,他最大的“弱点”是不会颠球,最多最多能颠8个,但是他的传中准得离谱,十次能有八次精准落到队友头顶,我问他是不是偷偷练过传中,他掂了掂手里的炒勺笑:“我天天颠锅炒鱼,臂力腰力都练出来了,颠球我不行,传个球还不简单?我平时端着满盆的酸汤鱼走十米都不撒汤,传个球算啥。”
去年的半决赛上,阿明一个人送出了三个助攻,帮队里赢了球,回去之后他的酸汤鱼馆免费送了三天鱼,来吃鱼的人排了半条街,他说:“我这辈子肯定踢不了职业比赛,也进不了国家队,但是我能帮我们寨赢球,能让来我店里的客人吃着鱼聊刚才的球,我就觉得比什么都开心。”这么多年,最深的感受就是我们太喜欢给体育套上“精英滤镜”了:一提足球就想到中超、世界杯,一提跑步就想到马拉松破三,一提健身就想到八块腹肌,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说热爱,只有拿到专业证书的人才配玩体育,但体育的本质难道不是普通人的快乐吗?什么叫戮战?不是说你要在世界杯上踢进制胜球才叫戮战,是你炒了一天30锅酸汤鱼,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能在球场上跑满90分钟送出三个助攻,这就是属于你的戮战;是你修了一天车,满手都是洗不掉的油污,还能在球场上把比你重20斤的前锋防得没脾气,这就是戮战;是你送了一天外卖,爬了几十层楼,晚上还能去夜跑五公里,这也是你的戮战。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戮战也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权利,每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都配得上掌声。
戮战的终点从来不是领奖台:散场后拎着啤酒碰杯的人,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我离开榕江前的最后一天,刚好赶上平永村和汽修厂队的友谊赛,老吴和小杨又在场上对上了,这次小杨真的防了老吴整场,最后汽修厂队2:1赢了球,踢完之后大家就在球场边上摆起了长桌宴,老吴出了半头卤好的猪肉,小杨搬了十箱冰啤酒,阿明带来了20份刚做好的酸汤鱼,两边的球员、家属、观众挤在一起坐了几十米长。
老吴举着啤酒杯和小杨碰了一下,笑着说:“你小子可以啊,这次真把我防住了,下次我肯定要进你一个。”小杨笑得特别得意:“那必须的,我回去对着你上次进球的视频练了半个月的防守,下次你也别想赢我。”那天我们喝到半夜,有人抱着吉他唱歌,有人跳芦笙舞,有几个小孩抱着足球在边上的空地上踢,闹得满头是汗。
有个10岁的小男孩挤到老吴身边,抱着个磨得掉皮的足球要签名,老吴手上还沾着油,赶紧在衣服上擦了半天,不好意思地说:“我字写得不好看,你别嫌弃。”小孩使劲摇头:“才不会,我们班同学都知道你是杀猪匠前锋,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踢进球了就给大家分猪肉。”
那天我坐在长桌宴的边上,吹着河边的风,闻着酸汤和啤酒的香味,突然就明白了很多人问了我无数次的问题:中国足球的希望到底在哪?我觉得不在天价归化球员身上,不在动辄几千万投入的俱乐部身上,就在榕江这些满手油污、满腿是疤的普通人身上,就在那个抱着破足球要签名的小孩身上,我们搞了几十年职业足球,总想着出成绩、拿名次,却忘了足球最本真的快乐,从来都不属于领奖台,属于这些踢完球坐在一起喝酒碰杯的普通人。
我从榕江回来之后,每周六都去家附近的野球场踢球,队里有程序员、有外卖小哥、有开网约车的司机,还有刚上大学的学生,大家踢得都不专业,有时候还会踢乌龙球,但是每次踢完我们都去路边的烧烤摊喝啤酒,聊刚才的失误和进球,上个月我们和另一个业余队踢友谊赛,最后补时我踢进了绝杀,我绕着场边跑的时候,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榕江的河边球场,风里有酸汤的香味,边上有人喊我的名字,那种快乐,是我跑过多少次职业赛事发布会都体会不到的。
原来“戮战”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词汇,它不需要你有上万元的装备,不需要你有百万粉丝,只要你在自己热爱的事情上拼尽全力,你就是自己的冠军,那些藏在贵州山间的足球故事,那些普通人为了热爱不顾一切的样子,才是体育最该有的底色,永远都不会被流量冲走,也永远都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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