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22年北京冬奥会短道速滑男子5000米接力决赛的那个画面：最后三圈还稳居第一的韩国队，接棒的金敏赫在过弯道时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冰面上，原本稳拿的金牌直接泡了汤，最后韩国队只拿了第四名，镜头扫过他的时候，他坐在冰面上捂着脸，冰渣沾在他的头发和运动服上，连肩背都在抖，那是我第一次对这个此前只在奖牌榜上见过名字的韩国选手，生出了实打实的共情。
作为一个追了短道速滑快10年的体育写作者,我见过太多运动员的高光和低谷，但金敏赫的故事，始终是我觉得最适合讲给普通人听的那一个：他不是天选的天才，没有一路开挂的剧本，甚至摔过所有人都觉得爬不起来的跟头，可他偏偏用了两年时间，把所有人眼里的“耻辱”，活成了自己的勋章。
10岁踏上冰面那天，我没想过“摔”会是职业生涯的主旋律
金敏赫出生在首尔郊区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出租车司机，妈妈在市场开小菜摊，家里还有一个小他5岁的妹妹，10岁那年他跟着学校的冬令营第一次去冰场，穿着租来的冰鞋摔了七八次，爬起来的时候不仅没哭，还拽着教练的袖子说“我还想滑”。
那时候韩国的短道速滑青训费用并不低,爸妈算了半天存款，还是咬着牙给他报了名，金敏赫后来在采访里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小时候的冰场没有暖气，冬天零下十几度，冰场里比外面还冷，妈妈每天都会把热好的海带汤装在保温桶里，等他训练完递给他，他脱冰鞋的时候脚早就冻得发麻，袜子和冰鞋的内里粘在一起，要撕半天才能脱下来，喝一口热汤，觉得刚才摔的那十几个跟头都不算事。
13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亚洲青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比1000米项目的时候，过最后一个弯道被对手碰了一下，直接摔出了赛道，眉骨磕在挡板上，流了满脸的血，缝了三针，他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妈妈在看台上哭，他反而举着缠了纱布的头安慰妈妈：“没事，下次我滑快点，他们就碰不到我了。” 我见过太多人把运动员的成功归结为“天赋”，但在我看来，金敏赫的故事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天赋最好的那一个，他的启蒙教练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同期的小孩里，金敏赫的爆发力不算顶尖，弯道技术也不算突出，唯一的优点就是能扛：别人摔一次就怕了，他摔十次，爬起来还要再滑十次。 我们总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但很少有人真的去想，这十年功里，到底藏着多少个摔得爬不起来的时刻，金敏赫自己算过，从10岁到26岁第一次站在冬奥会赛场上，他至少在冰面上摔过一万次，骨折过3次，韧带拉伤过7次，身上的疤加起来有二十多处，那些我们在赛场上看到的“零失误”，其实都是背后成千上万次摔倒堆出来的。
摔在北京冬奥的冰面上那10秒，我听见全世界的嘘声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北京冬奥的那次摔倒,几乎把金敏赫打进了谷底。 比赛刚结束，韩国的社交平台上就满是骂他的声音，有人说他是“国家的罪人”，有人说他收了钱故意摔，甚至有人扒出了他家的地址，给他家寄恐吓信，连他妹妹上学都被人指指点点，队里的教练把他骂了两个小时，原本给他安排的后续商业活动全部取消，连回国的机场，他都要戴着口罩帽子，走专门的通道躲记者。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运动员宿舍里，连饭都不想吃，每天就反复看那次摔倒的回放，看了不下几百遍，他后来跟朋友说，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我为什么要摔”“我要是不摔就好了”，甚至一度想直接退役，再也不碰短道速滑。 直到他的启蒙教练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附了一张他13岁那次摔破眉骨之后，缠着纱布还在冰场上训练的照片，教练说：“你小时候摔破了头，哭着跟我说你要滑到拿奥运金牌，现在摔了一次，就打算放弃了？” 还有他当时刚交往不久的女朋友，每天都拎着他爱吃的炒年糕去宿舍找他，也不催他训练，就坐在旁边陪他看比赛回放，跟他说：“你以前跟我说，你最喜欢短道速滑的原因是，只要你滑得够快，就能把所有不开心都甩在后面，怎么现在自己先停下来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最反感的就是“一次失误否定全部”的论调，在很多观众眼里，运动员的价值就等于奖牌，只要没拿到金牌，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等于零，可他们从来没想过，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每一个运动员，都已经拼尽了十几年的全力，那一次摔倒，从来不是他们的本意。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我们可以为一次失误遗憾，但没有资格去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一个拼尽了全力的运动员，那些对着失误的运动员敲键盘骂“罪人”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竞技体育，他们看的不是比赛，是只想要一个满足自己期待的结果而已。
31岁重回世锦赛领奖台，我终于和“摔倒的自己”和解了
北京冬奥之后,金敏赫推掉了所有的活动，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冰场上。 为了克服弯道的心理阴影，他每天比队友多练2个小时的弯道，专门找冰面不平整的地方滑，故意模拟可能卡冰刀的情况，练得最狠的那次，他过弯道的时候直接摔在挡板上，胳膊骨折，打了石膏的第三天，他就背着包去了冰场，坐在场边看着队友训练，脚还在下面模拟过弯的动作。 他的冰包上一直贴着3岁女儿给他画的画——他2023年年初结了婚，妻子就是之前一直陪着他的那个女朋友，女儿出生之后，他每次训练累了，就拿出画来看一眼，女儿用蜡笔画了一个穿着冰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加油”。 2023年短道速滑世锦赛，金敏赫带着这张画去了赛场，男子1500米决赛，他在最后两圈连超3个人，拿到了铜牌；5000米接力决赛，他作为最后一棒，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直接跪在了冰面上，低头摸了摸冰面，然后对着镜头掏出了女儿的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有没有想到自己能重新拿回世锦赛金牌，他说：“我那段时间每次训练，脑子里都会想起北京冬奥摔的那一次，我也怕我再摔，但是我告诉我自己，我不能一辈子都困在那次摔倒里。” 我当时在屏幕前看这个采访，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过类似“摔在北京冬奥冰面上”的时刻：可能是高考考砸了，可能是工作上出了大失误被公司开除，可能是爱了很久的人突然离开了你，你觉得那道坎永远都过不去，你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你的笑话，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可你看金敏赫，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把所有人眼里的“耻辱”，变成了自己的金牌，那些摔过的跟头，从来不是你的人生污点，只要你敢爬起来继续走，那些摔倒的经历，都会变成你脚下最稳的路。 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最有魅力的从来不是“赢”，而是那些明明摔得很惨，却还是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冲的时刻，比起一直站在领奖台上的天才，这种摔过跤还能重新站回去的普通人，才更能给我们力量。
那些骂过我的人，也教会了我怎么当一个“合格的运动员”
现在的金敏赫,除了日常训练准备2026年米兰冬奥会之外，每周都会抽两天时间，在首尔的一家公益冰场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朋友滑冰，学费全免，他还自己掏钱给小朋友买冰鞋和护具。 他说自己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要不是启蒙教练给他免了一半的学费，他根本滑不到现在，所以他想让更多喜欢滑冰的小孩，能有机会站在冰面上，上次有个小朋友训练的时候摔了，哭着说再也不想滑了，金敏赫就把自己北京冬奥摔倒的视频拿给小孩看，跟他说：“你看叔叔这么大了，还摔过这么大的跟头呢，摔了没关系，爬起来就好了。” 面对之前那些骂他的声音，他也早就释然了，他在社交平台上发自己训练的日常，偶尔也会发陪女儿玩的视频，有人在评论里提北京冬奥的那次摔倒，他也不生气，还会回复说：“对啊，那次摔得特别疼，所以现在滑得更小心了。” 他说：“以前我总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就是拿金牌，要让所有人都满意，现在我才知道，我滑冰首先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喜欢滑冰的小朋友，不是为了那些骂我的人，只要我还能站在冰面上，我就已经赢了。” 我特别认同金敏赫的这个观点，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有人喜欢你就有人讨厌你，你做得再好也会有人挑你的错，与其活在别人的评价里，不如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往对的方向走，别人说什么根本不重要。 之前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看竞技体育，我想金敏赫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它会告诉你，人生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你会摔很多很多跟头，会经历很多你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刻，但是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 前段时间看到金敏赫的采访，他说自己已经在准备2026年的米兰冬奥会了，就算到时候拿不到奖牌也没关系，只要能站在冰场上，就已经没有遗憾了，我看着镜头里他笑得一脸轻松的样子，突然觉得，其实竞技体育最温柔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会因为你摔过一次跤，就剥夺你重新站在赛道上的权利。 我们的人生也是一样的啊，不管你之前摔得有多惨，不管有多少人在看你的笑话，只要你愿意爬起来，愿意接着往前走，就永远有属于你的奖牌在前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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