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加班到九点半回家,推开门就看见我爸蹲在客厅茶几前面，面前摆着半碟煮花生、一罐喝了一半的青岛啤酒，电视上正回放着上个月国足2比1逆转泰国的36强赛首战，看见我进门他头都没抬，反手扔给我一张打印得皱巴巴的A4纸，我接过来一看，是刚更新的完整世预赛中国男足赛程，每个比赛时间旁边都用红笔圈了，还歪歪扭扭标了备注：“11.16曼谷，定凌晨4点的闹钟”“11.21沈阳，抢票买厚外套”“明年3月新加坡，看看能不能休年假去”，我看着他鬓角冒出来的白头发，突然就想起2001年我才3岁，他也是这样蹲在茶几前面，对着一张跟这差不多的油印赛程表，跟我妈说“等出线了我带儿子去北京看升国旗”，一晃22年过去了，北京我去了无数次，国足的下一次世界杯出线，我们爷俩还是在等。
我知道很多人看见“世预赛”“国足”这几个字，第一反应就是嗤之以鼻：“又来给国足洗地？”“看他们干嘛，纯纯给自己添堵”，我太懂这种感受了，去年大年初一我跟我爸一起看国足1比3输越南，气得我饺子都没吃下去，把塑料遥控器都摔裂了，拍着桌子说这辈子再也不看国足的比赛，结果上个月赛程一出来，我第一时间就把所有比赛时间设成了手机日程提醒，打脸来得比谁都快。
先把赛程捋明白：这18个月的6主6客，每一步都踩着普通人的生活节点
先给没怎么关注的朋友算明白这笔账：现在我们处于世预赛36强赛阶段，跟韩国、泰国、新加坡分在同一组，小组前两名就能进18强，再往下打就是最终的世界杯名额争夺，目前韩国两连胜积6分排第一，国足和泰国都是1胜1负积3分，新加坡0分垫底，剩下的6场比赛（哦不对，算上如果出线的18强赛，总共有12场要打），每一步都像踩在我们普通人的生活节奏上：
- 2023年11月16日,客场对阵泰国，开球时间是曼谷时间晚上7点，换算成北京时间就是晚上8点，刚好是大家刚吃完晚饭、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点，不用熬夜，不用请假，最多就是把跟朋友的饭局推到第二天；
- 2023年11月21日,主场对阵韩国，场地定在沈阳奥体中心，那天刚好是小雪节气，沈阳的气温大概率在零下5度到零下10度之间，看球的球迷得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喊的时候哈气都能结成霜；
- 2024年3月21日客场对阵新加坡、3月26日主场对阵新加坡，刚好是春招刚结束、大学生刚开学的日子，不少在新加坡留学的中国学生已经在球迷群里接龙，说要包下半个看台给国足加油；
- 2024年6月6日主场对阵泰国、6月11日客场对阵韩国，刚好是高考前的一周，不少当年跟着家长看球的00后球迷，说不定考完试就能赶上看最后一场36强赛的直播。
我朋友圈里有个沈阳的球迷小哥叫大川,去年就定了国足世预赛的主场套票，他说他爷爷当年是沈阳机床厂的工人，2001年十强赛的时候攒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五里河的球票，看完球回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球票夹在工作证里，放了20多年，去年爷爷走的时候特意把工作证留给了他，这次沈阳主场的票他抢了两张，一张自己的，一张给爷爷，到时候要把那张旧球票塑封好了放在胸口的口袋里，跟爷爷一起在看台上喊。“我爷爷当年说，要是国足再进世界杯，他就算走不动了也要抬去现场，现在我替他等。”大川说这话的时候，朋友圈定位刚好在沈阳奥体中心外面，他举着刚买的五星红旗，背景是亮着灯的体育场，像极了22年前的五里河。
最险的那场11月客战泰国：我见过为了一张球票跑了三趟领事馆的00后球迷
现在所有球迷心里都清楚,11月16号客场打泰国，是这届世预赛的第一道鬼门关，现在我们和泰国积分相同，净胜球比对方多1个，这场要是赢了，后面只要稳稳拿下新加坡两场，大概率就能锁定小组第二出线；要是平了，最后一场主场打泰国就得拼命；要是输了，基本就可以提前准备下一届世预赛了。
我在球迷群里认识的00后小宇,为了去曼谷看这场球，已经折腾了快三个月，他在广州做电商运营，平时996，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一周上六天，每个月攒下来的钱除了交房租，剩下的基本都花在看球上，为了办泰国旅游签证，他前前后后跑了三趟领事馆：第一次是银行流水不够，被打回来了；第二次刚递完材料，赶上领事馆系统升级，又给退了回来；第三次他早上六点就到领事馆门口排队，冻得搓着手等了三个小时，终于把签证办下来了，机票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买的，凌晨两点的廉航，飞三个小时到曼谷，下了飞机还要转两个小时的大巴去体育场，住宿定的是体育场旁边几十块钱一晚的青旅，他说“能省一点是一点，剩下的钱留着买助威的应援物”。
我跟他开玩笑说“万一去了又输了，你这钱不就白花了？”他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包过来：“2019年中国杯国足0比1输泰国的时候，我刚上大二，在宿舍被窝里哭了半宿，那时候我就想，下次再打泰国，我一定要去现场给他们加油，我不怕他们输，就怕他们没拼劲，只要他们在场上跑满90分钟，就算输了我也喊到嗓子哑，大不了回来接着骂，但是该加油还是要加。”
以前总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关心国足了,其实根本不是，我加的五个球迷群里，一半以上都是00后，他们比谁都敢骂，输了球会在群里吐槽几个小时，说这个球员跑不动、那个球员传不准，但是真到了有比赛的时候，你永远能在现场看到他们举着国旗喊得最凶，会提前几个小时去体育场门口排队，会给客场作战的球员送机接机，会在球员被网暴的时候站出来帮他们说话，他们对国足的爱，一点都不比我们这些老球迷少。
为什么我们明知道可能会失望，还是愿意对着赛程表算每一分的可能？
我爸总说,他这一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看看球，尤其是国足的球，骂归骂，但是从来没落下过一场，2004年亚洲杯决赛国足1比3输日本，他把家里的玻璃啤酒杯都砸了，说这辈子再也不看国足的比赛，结果2010年东亚杯国足3比0赢韩国，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躲在客厅看直播，一边看一边抹眼泪，看见我进来赶紧擦了脸，嘴硬说“我就是随便翻到的，看看而已”，去年输越南那天，他气的把电视都关了，三天没跟我聊球，把所有国足的队服、周边都塞到了衣柜最里面，结果上个月国足公布36强赛名单的时候，他又偷偷把队服翻出来洗了，还问我有没有新的队徽，要缝到衣服胸口上。
我问他“你不是说不看了吗？怎么又翻出来了？”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是自己家的队，还能真的不看啊？就像你自己家的孩子，考试考砸了你骂他两句，难道还能真的不管他了？”
其实真的是这样,国足对于我们这几代人来说，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体育项目了，它是我们青春的坐标，是我们和家人朋友之间的特殊联结，你上学的时候会跟室友翻墙出去看世预赛，赢了球会一起去路边摊吃烤串喝啤酒；工作了会跟同事约着熬夜看球，输了球会一起吐槽第二天上班没精神；结婚了会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跟他说“爸爸当年就是看这个队的比赛认识你妈的”，这些记忆都跟国足绑在一起，你扔不掉的。
总有人说“国足那么差，你还看，你是不是犯贱？”我每次听到这话都想笑，你老家的房子可能又旧又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是你每次回去还是觉得亲切，因为那是你的家啊；国足踢得再差，他也是我们自己的国家队，是代表14亿中国人去踢比赛的，我们不支持他，谁支持他？
除了等赢，我们还能从这张赛程表里看到什么？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对国足的期待已经降到了最低,甚至有人说“只要不输得太难看就行”，但是我还是想从这张赛程表里，找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大概率是武磊最后一次冲击世界杯了,他今年已经32岁了，下一届世预赛他就36岁了，能不能踢得动还不一定，当年他放弃了国内几千万的年薪，去西班牙人坐冷板凳，坐了好几年，有时候整场比赛都上不了场，但是他从来没说过要回来，就是为了能提高自己，能帮国足多进几个球，能带着国足进世界杯，就冲这一点，他就值得我们所有人尊重。
还有那些年轻的球员,24岁的戴伟浚，26岁的张玉宁，刚归化的费南多，他们都是中国足球的未来，你去看看周末的野球场，有多少孩子在草地上跑着踢球，有多少家长在旁边陪着；你去看看成都凤凰山、西安圣朱雀的球场，每场比赛都爆满，散场了几万人还在合唱《怒放的生命》，这些都是中国足球的底气，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希望，但是希望从来都不是等出来的，是这些球员一场一场拼出来的，是这些球迷一场一场喊出来的。
前几天我终于抢到了11月21号沈阳主场的票,两张，一张我的，一张我爸的，我爸知道的时候嘴上还说“浪费那个钱干嘛，在家看直播也一样”，转头就给我转了2000块钱，说“买件厚点的羽绒服，沈阳冷，再买个好点的助威喇叭，到时候喊得响点，别让韩国球迷把我们的声音压下去了”。
我看着那张被我爸翻得皱巴巴的赛程表,突然就觉得，其实出不出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不对，还是重要的，但是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有的盼，还有的等，还有人愿意跟你一起，在寒冷的冬天，在异国的球场，在深夜的客厅，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喊到嗓子哑，这张18个月的赛程表，哪里是什么比赛安排啊，是十几亿普通人给自己留的一份小小的期待：万一呢？万一这次，我们真的成了呢？
反正我已经把所有比赛时间都标在日历上了,我跟我爸约好了，不管踢成什么样，每场比赛我们都一起看，大不了输了一起骂，赢了一起喝啤酒，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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