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我去香港做民间体育调研,约了香港田径总会的朋友在旺角麦花臣游乐场的田径场碰面，那天傍晚的风裹着隔壁街烧腊店的咸香，场边有阿婆放着粤语老歌跳广场舞，半大的孩子追着足球跑闹，我站在跑道边等朋友的时候，注意到了蹲在起点线旁的黄俊朗。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港队训练短T，膝盖处破了个洞，露出刚擦破还渗着血珠的皮肤，手里攥着半瓶喝剩的电解质水，书包拉链上挂着杭州亚运会的琮琮钥匙扣晃来晃去，没等我多打量，他已经蹲上起跑器，哨声一响就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快到终点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摔在跑道边的草地上，我刚想过去扶，他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灿烂：“没事没事，刚才起跑那下的发力感找对了，摔这一下值！” 旁边递纸巾的阿姨是他妈妈，有点嗔怪地拍了下他的胳膊，他凑过去撒了个娇，转头又往起点走，后来朋友告诉我，这个19岁的小伙子是现在香港田径圈的“当红炸子鸡”，本地田径迷都叫他“香港小太阳”：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不管训练多苦、比赛输得多惨都永远在笑，跑起来带的风都透着股热乎的劲儿，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我对香港体育的固有印象，也跟着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年轻人，彻底翻了篇。
维港边的“野路子”跑者：热爱是最不用花钱的天赋
黄俊朗是土生土长的观塘公屋仔,爸爸是跑粤港线的货柜车司机，妈妈在楼下茶餐厅做收银员，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二，小学三年级第一次参加学校运动会拿了100米冠军之后，他就爱上了跑步，放学之后不回家，就在公屋楼下的小公园绕着花坛跑，跑累了就蹲在一边看街坊打羽毛球，常常是妈妈拿着拖鞋过来揪他耳朵才肯回家吃饭。 “那时候哪懂什么训练啊，就是觉得跑起来风擦过耳朵的感觉特别爽，别人追不上我，我就开心。”他挠挠头笑，说自己小学六年跑坏了8双白球鞋，都是妈妈从菜市场的地摊上买的，100港币两双，鞋底磨平了就拿去补鞋摊补，补到不能再补才舍得扔，六年级的时候他参加全港小学生田径赛拿了冠军，被香港体育学院的教练看中，上门找他爸妈谈让他走专业路线，结果被他爸当场拒绝了：“读书才有出息，跑跑步能当饭吃？以后找不到工作你养他啊？” 那时候的香港社会确实是这个氛围：家长眼里只有“读书-考大学-做白领”这一条路，练体育就是“不务正业”“没前途的选择”，黄俊朗不敢跟爸妈硬刚，就偷偷起来练：每天早上5点准时爬起来，绕着维港海滨长廊跑4公里，跑完回家洗个澡，假装刚起床的样子吃早饭去上学，周末就瞒着爸妈坐半小时公交去体院跟着教练蹭训练，练到下午再跑回家，跟爸妈说自己去同学家做作业了。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两年，直到初二那年他拿了全港中学生田径赛100米、200米双料冠军，体院的教练带着获奖证书和全额训练资助的通知书再次登门，告诉他爸妈不需要花一分钱，所有训练费、装备费、比赛路费都由体院承担，他爸妈才松了口。“我还记得我爸那天拿着我的获奖证书看了半小时，最后憋出来一句‘以后跑累了就回家，你妈给你煮番茄牛尾汤’，我当时抱着我爸就哭了。” 那天我在场边看着他一遍又一遍练起跑，每次蹬起跑器的时候，鞋钉和塑胶跑道摩擦发出的声响都特别清脆，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要靠钱砸出来的，没有高端的训练设备、没有专业的营养师和康复师，普通人根本走不了专业路线，但黄俊朗的故事给了我狠狠一巴掌：热爱才是最不需要花钱的天赋，当你真的想做成一件事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小太阳”不是天生发光：香港体育的“穷养”与“富养”
很多人说香港是“体育沙漠”，我之前也认同这个说法：地方小、训练场地少，运动员的收入低，没多少人愿意走专业体育的路，但跟黄俊朗聊完我才发现，香港的体育从来不是“沙漠”，它的养分就藏在市井的烟火气里，藏在街坊邻居的一碗云吞面、教练偷偷塞的一双新钉鞋里。 黄俊朗说自己练了这么多年体育，从来没觉得“穷”：麦花臣的跑道是2015年翻修的，比很多内地城市的公立体育场旧，晚上7点之后还要让给市民散步用，他们训练就赶早，下午4点到7点泡在场上，实在不够练就周末过关去深圳福田的体育场，早上6点过关，练一上午，中午在旁边的快餐店吃个15块钱的猪脚饭，下午再回香港，来回车费加饭钱才50多港币，比在香港吃个茶餐厅套餐还便宜。“深圳的跑友都特别热情，知道我是香港过来训练的，经常给我递水递能量胶，还跟我约着下次一起跑马拉松，特别暖。” 物质上的条件确实不算好，但他得到的“富养”却比很多拿着百万年薪的运动员还多：妈妈每天晚上都会给他煮番茄牛尾汤，怕他训练不够营养，每次都要放两斤牛尾，熬到汤头发白才关火；他的启蒙教练知道他家条件不好，每次去国外比赛都会给他带新的钉鞋，说是赞助商送的，后来他才知道是教练自己掏腰包买的；观塘的街坊邻居知道他去参加比赛，特意在茶餐厅的墙上贴了他的海报，凡是他比赛的日子，茶餐厅的电视都会放体育台，街坊们凑在一起给他加油，他比完赛回去，茶餐厅的老板还会免单给他加一份云吞面。 2023年杭州亚运会，他作为男子4×100米接力的第一棒参赛，最后香港队以0.02秒的差距输给日本队拿了第五，离奖牌只有一步之遥，他比完赛蹲在赛场边哭，拿出手机给爸妈发信息说“对不起，没拿到牌”，结果一打开微信，消息已经炸了：街坊们给他发了上百条语音，都是“仔你已经很棒了！回来给你煮你最爱吃的炸鸡腿”“跑这么快已经给我们观塘长脸了”，还有相熟的阿婆给他发了个200块的红包，说“给我仔买糖水喝”。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跑，我身后站着整个观塘的街坊，站着几百万香港人，拿不拿牌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我拼尽全力了，大家就会认可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大家叫他“小太阳”：他身上的光从来不是自己发的，是所有爱他、支持他的人给他凑的光，他再把这些光变成热量，传递给更多人。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为了金牌拼到抑郁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把运动员当成“拿奖工具”的管理者，黄俊朗的状态反而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只有金牌，那些藏在奖牌背后的热爱、支持、烟火气，才是体育真正能打动人心的力量。
撕掉“业余”标签：香港年轻运动员的黄金时代
黄俊朗不是第一个被叫做“香港小太阳”的运动员，在他之前，东京奥运会花剑冠军张家朗、短道速滑赛场上一口东北话圈粉的朱定文、残奥会上拿了6块金牌的“神奇小子”苏桦伟，都被香港市民叫过“小太阳”，他们身上有个共同的特点：永远阳光、永远不服输，永远在用自己的实力撕掉外界贴给香港体育的“业余”“玩票”的标签。 2024年2月我去看香港国际田径邀请赛，黄俊朗跑男子100米，最终以10秒21的成绩拿了亚军，破了香港青年纪录，冲线之后他第一时间翻过护栏跑到看台上，把手里的花送给了妈妈，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小太阳加油”，还有很多专门从广州、深圳过来的田径迷，举着他的海报给他加油，有个从广州过来的高三学生，还给了他一张苏炳添的亲笔签名照，说“我知道你偶像是苏神，特意找朋友要的，你以后肯定能跑得比苏神还快”。 黄俊朗当时就哭了，说自己在杭州亚运会的时候见过苏炳添一次，当时他紧张得不敢说话，还是苏炳添主动过来给他递了个能量胶，跟他说“小伙子跑得不错，起跑再练练就能更快”，这句话他记到现在，回去之后就把苏炳添的海报贴在了训练房的墙上，每次练起跑练到腿软的时候，就看看海报，咬咬牙再练一组。 现在他已经入选了巴黎奥运会中国香港代表团的大名单，下个月就要去北京跟国家队一起集训，说起这件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终于能跟苏神一起训练了！我准备了个笔记本，到时候要把他说的每一句技巧都记下来，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先跑进10秒10，争取在奥运会上能进决赛，不给香港人丢脸。” 其实这几年，像黄俊朗这样的香港年轻运动员越来越多：之前大家觉得香港人玩击剑都是业余爱好，结果张家朗拿了东京奥运会金牌，成了香港全民偶像；之前大家觉得香港人不会玩短道速滑，结果朱定文站在了北京冬奥会的赛场上，一口东北话圈粉无数；之前大家觉得香港的田径永远追不上内地，现在黄俊朗的100米成绩已经能排进全国前十，这些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实力告诉所有人：香港不是体育沙漠，香港的运动员也能站在世界体育的最高领奖台上。 我一直觉得，现在就是香港体育的黄金时代：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送孩子去练体育，越来越多的资源向青年运动员倾斜，内地和香港的体育交流也越来越频繁，香港运动员可以到内地跟国家队一起训练，参加全国性的比赛，内地的教练也会定期去香港指导青训，两边的运动员就像家人一样，互相学习、互相成就。
下一站：更宽的跑道，更亮的光
我问过黄俊朗,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拿了奥运奖牌，最想做什么？他挠挠头笑，说没想那么远，就想以后多回观塘的中小学做公益，给小朋友们讲跑步的故事，让更多香港的小朋友知道，练体育不是没出息的选择，只要你热爱，就能跑出自己的路。 现在他闲下来的时候会拍短视频，发在香港的社交平台上，给网友看他在内地训练的日常：国家队的训练馆有多专业，北京的炸酱面有多好吃，深圳的体育场有多大，很多香港的小朋友看了他的视频，都给他发私信说“以后我也要练田径，也要去内地训练，也要像你一样当小太阳”，他说他现在还有个新身份，就是两地体育交流的小使者：“我每次回香港都会给队友带内地的体育周边，给他们讲内地跑友的故事，他们都特别羡慕我能去内地训练，好多人已经在问我下次去深圳训练能不能带上他们了。” 那天我离开麦花臣游乐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夕阳落在维港的水面上，金灿灿的光铺了满满一跑道，黄俊朗还在跟着教练练起跑，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太阳，在跑道上发着光。 其实不止是黄俊朗，每一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年轻人，都是自己的小太阳，这些从维港岸边跑出来的“香港小太阳”，带着公屋的烟火气，带着街坊的祝福，带着两地同胞的期待，正在跑向更宽的跑道，更亮的未来，以后我们一定会在更多的国际赛场上看到他们的身影，他们跑过的地方，风都是热的，光都是暖的。 我特别期待巴黎奥运会的赛场上，黄俊朗穿着印有中国香港的队服，站在起跑器上的样子，那时候全世界都会看到，这个从维港岸边跑出来的小太阳，到底有多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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