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李青生指导,是2017年暑假回老家江西永新县,早上6点被我妈拽起来晨跑,刚进田径场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哨音,一个晒得黝黑的半大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裤腿挽到膝盖,露出腿上一道十厘米长的旧伤疤,叉着腰站在跑道边对着一群半大孩子喊:“摆臂!把步幅拉开!别跟踩了棉花似的!”那嗓门大得,连操场门口卖拌粉的阿姨都笑着跟我搭话:“你听,李教头又开始催命了,这三十多年,他的哨子比我们家的闹钟还准。”
那年李青生53岁,已经是永新县少儿体校干了27年的田径教练,直到去年正式退休,他在这个煤渣铺成又改成塑胶的田径场,整整守了32年,有人算过,他这半辈子带过的队员有400多个,其中12个进了省队、3个进了国家队,还有87个考上了体育类院校,剩下的孩子要么当了中小学体育老师,要么开了健身馆、进了体育行业,很少有人走歪路,县城里的人提到李青生,有人说他傻,干了一辈子连个副科级都没混上,把家底都贴给了别人家的孩子;也有人说他是活菩萨,把不少山里本来要辍学打工的娃,送进了大城市,送进了领奖台。
被退回来的省队名额,成了他扎在基层的根
李青生本来是有机会站在更高的赛场上的,1988年,20岁的他是江西省短跑队的种子选手,100米最好成绩跑到10秒7,本来已经拿到了全国锦标赛的参赛名额,只要能进前三就能留在省队,未来甚至有机会冲击亚运会,可就在赛前一周的适应性训练里,他过弯道的时候踩进了煤渣跑道的坑洞里,跟腱当场撕裂,手术之后虽然能正常走路,但再也跑不出以前的成绩,省队的名额就这样黄了。
他抱着自己穿了三年的钉鞋回到永新的时候,县教育局的领导找他谈话,说给他安排个机关干事的岗位,每天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差事,可他去县体校转了一圈,发现整个体校连个正经的田径教练都没有,十几个喜欢跑步的孩子每天瞎练,动作错得离谱也没人管,当天下午他就去找领导说:“干事我不当了,我去带田径队吧。”
当时他爸妈气得住了三天院,说他“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要走独木桥”,带田径队每个月工资才几十块,天天在太阳底下晒,说出去都不好找对象,可李青生有自己的执念,他把自己那双钉鞋擦得干干净净,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鞋钉锈了就拿砂纸磨一磨,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机会站在全国的领奖台上了,但是这些孩子有啊,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他们,就等于我自己的梦想圆了。”
我以前总觉得,所谓的“遗憾”是一辈子解不开的结,直到看见李青生柜子里那双磨平了鞋尖的钉鞋,我才突然明白:真正的释怀从来不是忘了自己的梦想,而是把没实现的愿望拆成无数份,放到更多人的手里,帮他们走得更远,这种选择听起来伟大,其实落到实处全是细碎的苦:八十年代的田径场全是煤渣,一下雨就满是泥坑,李青生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到,自己扛着铁锹平跑道,平完跑道一身泥,再给孩子们烧水做饭;冬天没有训练馆,他带着孩子们在走廊里练高抬腿,怕孩子们冻着,他把自己家的煤球都扛到体校,烧炉子给孩子们取暖,就这么熬了五年,1993年他带的第一批队员里,有个叫王军的孩子拿了江西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100米冠军,领奖台上的孩子穿着他给买的新运动服,他站在台下哭得比孩子还凶。
每双磨破的跑鞋里,都藏着山里娃的出路
李青生的办公室墙角,堆着三十多双磨破了鞋底的跑鞋,每双鞋的鞋舌上都写着名字,他没事就拿出来擦一擦,谁哪年穿的这双鞋,拿了什么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总说:“别小看这些破鞋,每双鞋都藏着一个山里娃的出路。”
2015年他去下面的龙源口镇中心小学选苗子,刚进校门就看见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追着校车跑,整整跑了两公里,校车停下来的时候她脸不红气不喘,还笑着跟司机说“谢谢叔等我”,李青生当时眼睛就亮了,问了老师才知道这个小姑娘叫陈雨,爸妈都在广东打工,奶奶腿脚不好有风湿,她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先跑20分钟去镇上的菜市场买菜,把菜送回家再跑3公里去学校,从来没迟到过,他去陈雨家家访的时候,一进门就红了眼:家里的土坯房漏雨,墙上贴满了奖状,陈雨脚上穿的解放鞋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她不好意思地把脚往回缩,说“这鞋还能穿,等过年我妈回来再给我买新的”。
当天李青生就给陈雨办了体校的入学手续,自己掏腰包给她买了两双跑鞋,每个月还给她家里补500块生活费,让她奶奶安心养病,不用让孩子惦记家里,陈雨也争气,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别人跑5圈她跑8圈,鞋子磨破了三双,2021年拿了江西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1500米和3000米两个冠军,现在已经进了省中长跑队,今年还拿了全国青年田径锦标赛3000米的铜牌,陈雨上次回来的时候,特意给李青生带了自己的奖牌,说“李叔,我以后要拿全国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给你敬个礼”。
还有个叫周磊的男孩,小时候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成绩常年排倒数,他爸妈本来打算让他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李青生去学校选苗子时,看见周磊跟同学打架,跑得比谁都快,跳起来能摸到教室的门框,当下就觉得这是个练跳远的好苗子,他上门找周磊爸妈谈了五次,人家都不信他,说“我家娃读书不行,还能练体育出人头地?你别是骗钱的”,最后李青生急了,跟他们签了个“保证书”:“我免费教周磊三年,要是他拿不到省奖,我赔你们家三年打工的误工费,要是拿了奖,以后上学的钱我来出。”
之后的三年,李青生不仅带周磊练跳远,每天训练完还陪着他写作业到九点,自己的晚饭都忘了吃,周磊也争气,2019年拿了江西省运动会男子跳远甲组冠军,后来考进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去年暑假回来当志愿者带小队员,他跟我说:“要是没有李叔,我现在可能就在工厂里拧螺丝呢,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都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都在聚光灯下的冠军身上,直到认识李青生我才明白:没有这些在山村里找苗子、在训练场抠动作的基层教练,那些有天赋的山里娃,可能连一双像样的跑鞋都穿不上,更别说站在领奖台上了,中国体育的根从来不在最高的领奖台,而在这些没人关注的县城田径场,在李青生这样的普通教练手里,他们是真正的“梦想摆渡人”,把一个个本来可能被困在山里的孩子,送到更宽的世界里去。
别人笑他“傻”,他却说自己赚了“最值钱的家产”
李青生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却落下了一身病:跟腱的旧伤阴雨天就疼,他每次带训练都揣着个暖水袋,疼的时候就敷一敷;常年在太阳底下晒,他脸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得了严重的日光性皮炎;腰也不好,蹲下去给孩子系鞋带,半天都站不起来。
前些年体校经费紧张,要去市里比赛连报名费都凑不齐,李青生偷偷把家里准备给儿子买房子的三万块首付拿出来垫上,老婆跟他吵了半个月,儿子那时候也不理解,说“别人爸爸都给家里攒钱,你倒好,把钱都给别人家的孩子,我是不是你亲生的”,身边的朋友也笑他傻,说他干了三十年还是个普通教练,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混上,图啥,可李青生从来不在意,他总说:“我赚的比你们多,我有几百个有出息的徒弟,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家产。”
去年他办退休的散伙饭,来了四十多个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的队员:有在省队当教练的,有在大学当老师的,有开健身馆的,还有正在国家队训练特意请假回来的,大家凑钱给他送了个锦旗,上面写着“三千弟子半操场,三十春秋一身伤”,他拿着锦旗哭了半小时,那天他儿子也来了,现在他儿子在县中学当体育老师,接了他的班,儿子端着酒跟他说:“爸,以前我不懂你,现在我带学生才明白,你干的是积德的事,我为你骄傲。”
我特别不喜欢现在社会上的单一评价体系,好像当官、赚大钱才叫成功,可什么是真正的成功啊?李青生干了一辈子基层教练,没赚到大钱,没当上官,但是他改变了四百多个孩子的命运,让四百多个家庭有了新的希望,这种成功,难道不比那些靠投机取巧赚快钱的人更值得被尊重?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拿多少块金牌,而是给普通人开一扇窗,给那些山里的孩子、那些没有背景的普通人一个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李青生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的践行者。
退而不休的“老教头”,要把田径的种子撒得更远
我今年夏天回老家,又去田径场看李青生,早上6点他已经带着十几个孩子在训练了,后背的衣服全湿了,他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队员系鞋带,小队员的鞋是他刚买的,有点大,他特意给塞了两双鞋垫,我问他:“你都退休了,不在家享清福,干嘛还这么累?”他笑着说:“闲不住啊,我干了一辈子这个,现在农村还有好多有天赋的孩子,连像样的体育课都上不了,我多跑几个学校,多发现一个好苗子,就多给一个孩子机会,值。”
现在李青生搞了个“乡村田径公益课”,每个周末都开着自己的旧桑塔纳去下面的乡村小学,给孩子们上免费的田径课,还自己出钱买了跑鞋、跳绳、跨栏架,给十几所乡村小学捐了体育器材,今年他还拉了当地企业的赞助,办了第一届“少年田径邀请赛”,邀请了周边八个县的乡村小学来参加,一共200多个孩子参赛,其中有个7岁的小女孩跑50米跑了8秒2,比很多三年级的孩子都快,他已经盯上了,跟人家爸妈谈好了,明年就把孩子接到体校来训练。
那天我走的时候,看见田径场的看墙上刷着毛主席的那句标语:“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李青生站在跑道边吹哨子,阳光洒在他的白头发上,他身边的孩子像小老虎一样往前冲,风把他们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之所以能越来越好,靠的从来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更是李青生这样默默扎根基层的普通人,他们守着一方小小的跑道,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这些孩子,他们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这世上从来都不缺追光的人,缺的是愿意站在暗处,给别人举灯的人,李青生就是这样的举灯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桥,一头连着大山里的穷孩子,一头连着闪闪发光的梦想,而那些被他送出去的孩子,将来也会成为新的举灯人,把这份光和热继续传下去,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最了不起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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