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23年杭州亚运会射箭测试赛那天的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疼,我攥着一杯冰粉蹲在观众区外面的香樟树下喘气,刚挖了一勺红糖冰进嘴里,旁边就坐过来一个穿暗蓝色运动服的姑娘,高马尾扎得紧,碎发都被汗粘在额头上,右手搭在膝盖上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她指节上厚厚的老茧,还有虎口处那道浅褐色的、被弓弦弹出来的旧疤。
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丽水口音:“你让那几个小丫头别急着抠环数,先把站姿站稳了,我买了她们爱吃的柠檬茶,十分钟就到馆里。”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徐旭卿——那个拿过全运会射箭女子个人金牌、打破过全国纪录的浙江姑娘,我之前在体育新闻里见过她领奖的样子,穿红色领奖服站在最高台上,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和眼前这个揣着好几杯柠檬茶、裤腿上还沾着点草屑的姑娘,是同一个人。
那天我们在树荫下聊了快一个小时,她啃着我递过去的冰粉,给我讲她和弓箭打了13年的交道,我才发现,那些我们看起来“百发百中”的传奇背后,藏着的全是普通人咬着牙熬过来的、摔过跤的、脱过靶的日常。
从“坐不住的野丫头”到射箭队的“定海神针”
徐旭卿是丽水遂昌人,小时候是村子里出了名的“野丫头”,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什么调皮干什么,坐凳子上十分钟都待不住,她妈妈怕她有多动症,给她报了书法、钢琴、绘画好几个兴趣班,最后全都半途而废——写书法把墨汁抹得满脸都是,弹钢琴坐五分钟就抠琴键缝里的灰,老师见了她都头疼。
2010年丽水市少体校的射箭教练去她的小学选材,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下午,一眼就盯上了正在跳皮筋的徐旭卿:“那丫头跳了半个小时,步伐一次都没乱,接同学甩过来的皮筋一接一个准,空间感和手眼协调能力比同年龄的孩子好太多了。”教练扔给她一个网球,让她站在五米外往筐里扔,她扔了十次中了九次,当场就被选进了少体校的射箭队。
徐旭卿说,她第一次摸到弓的时候,就觉得这东西是“自己的”:“我以前坐不住,但是举着弓站一下午,我都不觉得烦,就想着能不能再准一点,能不能多打中一个10环。”可真进了队她才知道,射箭哪是“瞄准了射出去”那么简单,光是站姿就要练三个月: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不能弯,腰背要挺直,举着3斤重的弓保持一个姿势,一站就是俩小时,冬天丽水的气温能降到零度左右,户外训练的时候,手指冻得拉不开弓弦,她就把手指夹在胳肢窝暖个十秒,再接着练,手指上的冻疮破了,脓水粘在护指上,脱护指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疼得她直掉眼泪,也没说过要放弃。
最苦的是2016年准备省运会的时候,她每天要射300支箭,射完还要写两页纸的复盘笔记:“第126支,撒放的时候左肩晃了,环数掉到了7环,下次要提前沉肩”“第247支,刚才刮了侧风,我没提前看草动的方向,偏了3公分”……夏天38度的天,穿着厚厚的护胸、护臂,训练结束脱下来,护具里能倒出来小半杯汗,背上的痱子破了,粘在衣服上,晚上脱衣服的时候疼得嘶嘶抽气,她就对着镜子给自己涂爽身粉,边涂边笑,说“今天又比昨天多了5个10环,这点疼值了”。
那次省运会她拿了3块金牌,直接进了浙江省队,后来又进了国家队,队里的教练都叫她“定海神针”:不管比赛的时候情况有多乱,她往起站的那一刻,整个人就稳得像扎根在地上的树,什么干扰都影响不了她,我之前总听人说“运动员靠的就是天赋”,但认识徐旭卿之后我才明白,天赋不过是一张入场券,能熬到最后的人,都是把“喜欢”熬成了肌肉记忆,把“我想赢”熬成了“我每一步都走好”,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我没天赋,努力也没用”,但你有没有想过,大多数人还没到拼天赋的阶段,连入门的苦都没吃够,就先给自己找了放弃的借口,徐旭卿刚进队的时候,也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她是每天比别人多练100支箭,练了整整6年,才站到了全国最高的领奖台上。
那些“脱靶”的时刻,才是拉满弓的底气
徐旭卿的职业生涯里,最遗憾的一件事,是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选拔赛,当时她前四轮的积分都排在前三,只要最后一轮正常发挥,就能拿到奥运会的入场券,可偏偏赛前一周她感冒发烧到39度,站都站不稳,上场的时候眼睛都花,最后差了0.2分,落选了。
她跟我说,那天比完赛,她把弓扔在赛场上,头也不回地走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吃不喝,教练怕她出事,踹开她房间门的时候,看见她手里攥着断了的弓弦,地上堆了一堆擦眼泪的纸巾,之前攒了好几年的奥运主题徽章,被她扔得满地都是。“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我练了十年,就为了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差0.2分,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后来她回了遂昌老家,帮奶奶摘了半个月的茶叶,每天早上六点跟着奶奶爬茶山,摘到下午三点才下山,手被茶叶汁染得绿莹莹的,洗都洗不掉,有天她摘茶叶的时候着急,掐碎了一大把,奶奶坐在她旁边,把碎茶叶捡出来放在竹篮里,跟她说:“你看这茶叶,你越着急想摘快,就越容易掐碎,卖不上价,做人也一样,哪有次次都顺的?这次摘碎了,下次慢点摘就是了,总不能因为碎了一把,就整片茶山都不要了吧?”
奶奶的话点醒了她,回队之后,她再也不盯着“能不能进国家队”“能不能拿冠军”这些事了,反而沉下心来抠每一个动作细节:撒放的角度差1度会偏多少,三级风的时候要抬高多少毫米,光线暗的时候怎么调整瞄准的节奏……她给自己加了训练量,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再加练200支箭,每一支箭射出去,都要录视频慢放,看自己的动作有没有问题,连吃饭的时候都拿着筷子练撒放的动作。
2021年全运会,她一路杀进决赛,最后一箭射出去,10环,赢了对手0.3环,拿到了个人金牌,领奖的时候,她把奖牌摘下来挂在了教练脖子上,对着镜头哭了,她说:“之前我觉得没去成东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遗憾,是我拿这块金牌的垫脚石。”
我特别赞同她这句话,我们这代人好像总在追求“百发百中”的人生:上学要考最好的大学,毕业要找最好的工作,25岁要结婚,30岁要买房,一步错了就觉得人生全毁了,但你看徐旭卿,她也脱过靶,也摔过跤,也有过拼尽全力还是得不到的东西,可那些没打中的箭,那些走岔了的路,都不是白走的,它们都在帮你校准接下来的方向,让你下一次拉弓的时候,更稳一点,更准一点,我之前有个朋友,考研考了两次都没考上,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蛋了,后来去做了新媒体,现在是个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她跟我说“要是我当年考上了研,说不定现在还在做着我不喜欢的工作,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把喜欢吃的事做成事业”,你看,人生不是单选题,没有标准答案,你以为的“脱靶”,说不定是另一段人生的“命中注定”。
从领奖台到训练场,她的箭靶从来不止在赛场
现在的徐旭卿,除了自己备战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选拔赛,还有两个新身份:一个是浙江省射箭队的助理教练,带十几个10到14岁的小队员,另一个是浙江“射箭进校园”的公益推广大使,每个月都要抽两天时间去小学、去山区的学校给孩子们上射箭课。
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包里还装着一沓自己打印的卡通靶纸,上面印着佩奇、奥特曼、原神的角色,射中角色的眼睛就算10环,她跟我说:“好多小朋友一开始觉得射箭就是耍帅,拉不动弓就不想练了,我就给他们弄这些卡通靶,小孩嘛,只要有意思,就愿意学。”她带的小队员里,有个11岁的小男孩,先天性散光,看东西重影,家长都觉得他练不了射箭,徐旭卿就给他改动作,不让他刻意眯眼瞄准,让他靠肌肉记忆找感觉,每天陪他加练一个小时,练了一年,那个小男孩在浙江省青少年射箭比赛里拿了丙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抱着徐旭卿哭,说“我之前以为我这辈子都拿不到奖”。
她还自己掏钱买了二十套射箭器材,捐给了老家遂昌的山区小学,每次回去给孩子们上课,都要给他们带好多零食,讲自己小时候训练的故事,她说:“我就是山区出来的,我小时候根本不知道射箭是什么,要不是教练去我们学校选材,我可能现在还在村子里打工呢,我想让更多的孩子有机会试试,说不定下一个全国冠军,就在这些孩子里。”
好多人问过她,你自己还要训练备战奥运会,花这么多时间带小孩、做公益,不怕耽误自己的成绩吗?她每次都笑着说:“射箭的箭靶是死的,可人生的箭靶是活的啊,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只拿几块金牌,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射箭好玩,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野丫头、皮小子,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有成就感。”
我一直觉得,好的运动员从来不是只盯着自己的领奖台,而是能把自己收到的光,再散给更多的人,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块金牌,而是让更多人能从运动里找到自信,找到热爱,找到面对困难的勇气,徐旭卿做到了,她不仅自己站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上,还弯下腰,给更多的孩子递了一把弓,让他们也有机会,拉满自己人生的弦。
那天我们分开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张印着奥特曼的卡通靶纸,跟我说:“你要是哪天心情不好,就找个地方扔飞镖玩,就当射箭了,中不中没关系,扔出去就爽了。”我看着她背着弓往场馆走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光。
其实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弓,有的人的弓是用来考学的,有的人的弓是用来拼事业的,有的人的弓是用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的,我们不用羡慕别人的箭飞的有多远,也不用因为一次脱靶就扔了手里的弓,只要你每一次拉弓都用尽全力,每一次瞄准都问心无愧,就算暂时没打中想要的靶心,你走过的路、受过的苦、流过的汗,都不会骗你,就像徐旭卿说的:“拉满弓的人生,从来没有白费的努力,你射出去的每一支箭,都有它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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