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2019年去慕尼黑旅游时买的纪念徽章,印着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的彩虹色螺旋logo，一下子就想起了去年和德国交换生室友卢卡斯熬夜看东京奥运会回放的夜晚，当时他拿着手机翻爷爷的老照片，指着一张穿浅蓝志愿者制服的老人说：“我爷爷当年就在慕尼黑奥运村门口做引导员，那届奥运之后，他有30年不肯看任何体育赛事的开幕式。”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我们平时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德国奥运会”五个字，从来不是冰冷的事件记录，而是藏着几代人的喜怒哀乐，刻着整个国家对体育的理解变化。
从1936到1972：两届奥运刻下的时代注脚
德国近代史上一共举办过两届夏季奥运会,刚好分别站在“体育被政治绑架”和“体育向和平回归”的两个端点，成了20世纪世界历史最特殊的注脚。 1936年的柏林奥运会，至今都是奥林匹克史上最有争议的一届赛事，当时纳粹党已经上台3年，希特勒希望借举办奥运会的机会，向全世界展示“雅利安人种的优越性”，同时掩盖自己正在扩军备战的事实，我之前看过导演里芬斯塔尔拍摄的纪录片《奥林匹亚》，不得不承认哪怕放到现在，这部片子的镜头语言、叙事节奏都堪称体育纪录片的天花板：马拉松运动员跑过柏林古老的街道，阳光洒在田径场的跑道上，跳高运动员越过横杆的瞬间被慢镜头拉得格外有力量，可只要想到这些画面的背后是纳粹的宣传机器，是当时德国境内已经开始推行的种族歧视政策，所有的美学震撼都会瞬间变得沉重。 这届奥运会最广为人知的故事，是黑人运动员杰西·欧文斯一口气拿下了100米、200米、跳远、4×100米接力四块金牌，狠狠打了“雅利安人种优越论”的脸，我之前看到一个采访，欧文斯晚年回忆说，当时看台上的希特勒脸色铁青，颁奖仪式结束后拒绝和他握手，可看台上的普通德国观众却在拼命给他鼓掌，还有很多小孩追在他身后要签名，我始终觉得，这个细节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政治宣传可以暂时蒙蔽人的眼睛，但人类对更高更快更强的追求，对优秀运动员的欣赏，从来不会被种族、意识形态裹挟。 我对1936年柏林奥运的最大感慨是：它像一个醒目的警示牌，告诉所有后来的奥运会主办国，体育从来不是脱离社会存在的真空产物，一旦主办者把奥运会当成政治宣传的工具，奥林匹克的初心就已经被玷污了，直到现在，每次有国家借着奥运会搞政治操弄的时候，我都会想到1936年的柏林，想到那些被利用的运动员，想到那些被裹挟的普通观众，就会格外明白“体育非政治化”这句话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而1972年的慕尼黑奥运会，本来是德国人想要“洗刷耻辱”的一次尝试，当时的组委会打出了“欢乐奥运”的口号，特意拆掉了奥运村周围的高墙，安保力量降到了最低，就是想要向全世界证明，现在的德国是开放、和平、友好的国家，卢卡斯的爷爷当时刚20岁，是慕尼黑大学的体育系学生，主动报名当了志愿者，负责给运动员做引导，卢卡斯说，爷爷之前给他讲，奥运开幕前半个月，他每天都特别开心，经常把组委会发的制服穿回家，给邻居家的小孩讲自己见过的运动员。 谁也没有想到，“欢乐奥运”最后变成了奥运史上最惨痛的悲剧：巴勒斯坦“黑九月”组织的恐怖分子潜入奥运村，绑架并杀害了11名以色列运动员，卢卡斯说，出事那天晚上他爷爷就在奥运村门口，眼睁睁看着持枪的警察冲进去，看着救护车拉着遇难者的遗体离开，“我爷爷说那天晚上整个慕尼黑都在下雨，大家站在雨里哭，没有人说话，之前有多开心，那天就有多疼。” 后来我查资料看到，那届奥运会在停赛3天之后继续举办，闭幕式上所有的国旗都降了半旗，8万多名观众在看台上点亮了打火机，悼念遇难的运动员，也是从那之后，所有奥运会的安保等级都大幅提升，“运动员的安全高于一切”成了所有主办国的共识，很多人说1972年的慕尼黑奥运是“失败的”，但我反而觉得，它用最惨痛的代价，让所有人明白了奥林匹克精神里“和平”两个字的分量：和平不是喊几句口号、拆几堵墙就能实现的，它需要实实在在的守护，需要所有国家、所有人的共同努力。
被奥运改变的普通人：藏在城市角落的运动遗产
很多人聊起奥运会,最先想到的是奖牌榜、开闭幕式、破纪录的瞬间，但我两次去德国旅游的时候才发现，德国两届奥运会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从来都不是这些停留在记忆里的高光时刻，而是切切实实改变了几代普通人的生活。 2019年我去慕尼黑玩，特意抽了一个早上去1972年奥运会的主场地奥林匹亚公园，我本来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景点，结果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根本就是附近居民的“公共运动客厅”：早上6点多，已经有几十个人沿着公园的步道跑步，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公园门口的露天篮球场，十几个十几岁的小孩在打3v3，旁边的草地上有人练瑜伽，有人玩飞盘；当年的游泳比赛场馆，门口排着长队，很多家长带着小孩进去学游泳。 我当时在场馆门口的咖啡馆买咖啡，和收银的阿姨安娜聊了几句，她告诉我这个游泳馆现在对市民开放，单次门票只要3欧元，比很多商业健身房便宜一半还多。“我小时候就是我爸爸带我来这里学游泳的，那时候1972年奥运会刚结束没几年，我爸说这是奥运冠军游过的泳池，我每次跳进去都觉得自己也能拿冠军，现在我每周都带我7岁的女儿来，她现在已经能游50米了。” 安娜给我指了指公园最高处的那个观景台，说那是当年的奥运火炬台，现在周末经常有人爬上去野餐，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整个慕尼黑的景色。“我和我老公当年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现在我们结婚15年了，每年结婚纪念日都要上来坐一会，你看，奥运会留给我们的不是什么纪念牌，是我们一家子的回忆啊。” 后来我去柏林，也去了1936年奥运会的主体育场，现在它是德甲球队柏林赫塔的主场，除了举办足球比赛之外，每年还会举办柏林马拉松的终点仪式，还有免费的青少年足球训练营，低收入家庭的小孩可以免费报名训练，还有专业的教练带，场馆门口的广场上，我碰到一个带着孙子练足球的大爷，他说自己小时候就是在这个体育场外的空地上踢足球，现在孙子参加的免费训练营，就是用体育场的运营收入开办的。 我当时就特别感慨：我们平时算奥运的经济账，总是算能拉动多少GDP，能带来多少旅游收入，能拿多少块金牌，但其实最好的奥运遗产，从来不是这些短期的收益，而是几十年后，主办城市的普通人还能享受到当年的场馆福利，还能记得当年奥运会带给自己的感动，甚至把对运动的热爱传给下一代，很多国家办奥运会，建了一堆豪华场馆，赛后要么荒废长草，要么改成收费高昂的商业设施，普通人根本用不上，这样的奥运会办得再华丽，又有什么意义呢？德国的这两个奥运场馆用了快一百年，到现在还在给普通人服务，这才是奥林匹克精神真正的落地。
如果德国再办奥运会？从狂热到冷静的国民选择
有意思的是,最近十几年，德国好几次申办奥运会都失败了：2013年慕尼黑申办2022年冬奥会，全民公投55%的人反对；2015年汉堡申办2024年夏季奥运会，又是超过一半的市民投了反对票，我之前问过卢卡斯，当时汉堡申奥的时候他投的什么票，他毫不犹豫地说“反对”。 卢卡斯告诉我，当时汉堡政府说办奥运会要花70亿欧元，还要拆三个老社区建临时场馆，他住的那个社区旁边的小公园，就要被改成临时停车场。“那个公园我从3岁就开始在那里踢足球，我奶奶每天都去那里跳广场舞（哦不对，是德国的老年健身操），你说为了办半个月的奥运会，把我们用了几十年的公园拆了，凭什么啊？” 他还给我看了当时汉堡民间反对申奥的组织做的统计：办一届奥运会的钱，可以给汉堡所有的公立学校都建一个室内篮球场，给所有的社区都建一个免费的游泳馆，给所有的残障人士配备运动辅助设备，剩下的钱还能给全国的青少年体育俱乐部发10年的补贴。“你说哪个更划算？我们不需要靠办奥运会证明什么，我们现在的体育设施已经够好了，把钱花在老百姓身上，比办个让全世界看的盛会有用多了。” 我之前看到很多人评论说，德国人不愿意办奥运会是因为没钱，是民族自豪感不够，我反而觉得，这恰恰是他们的体育观念成熟的表现，几十年前大家办奥运会，都觉得是“扬国威”的好机会，哪怕勒紧裤腰带也要办得风光，现在大家的观念变了：办不办奥运会，首先要看普通老百姓能不能得到好处，如果办奥运会要牺牲普通人的生活质量，要花纳税人的钱搞面子工程，那不如不办。 这种冷静其实不是对奥运会的冷漠，反而是对体育本质的回归，体育本来就是服务于普通人的生活的，我们跑步是为了身体健康，踢足球是为了开心，和朋友打球是为了社交，这些东西和有没有举办奥运会，和国家拿了多少块金牌，本来就没有必然的联系，我特别认同卢卡斯说的一句话：“我们国家的人都爱运动，每周都踢足球、跑步、游泳，哪怕我们再也不办奥运会，我们也是体育强国啊。” 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现在很多国家办奥运会之前吹得天花乱坠，赛后场馆荒废，欠下的债要老百姓还几十年，这样的奥运会办得再成功，又有什么意义呢？德国人的选择，其实给所有想要申办奥运会的国家提了个醒：办奥运之前，先问问自己的老百姓愿不愿意，能不能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比什么都重要。
跨越国界的奥运共鸣：我们为什么还在谈论德国奥运会
去年我和卢卡斯一起报名了我们城市的半程马拉松,他跑了1小时57分，我跑了2小时10分，跑完我们在终点喝功能饮料吃面包的时候，他给我看他爷爷寄给他的包裹，里面有一枚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的纪念徽章，还有一封手写信，他说爷爷知道他在中国跑马拉松，特别开心，信里写：“不管在哪个国家，不管有没有奥运会，只要你跑起来，只要你享受运动的快乐，就是奥林匹克精神的一部分。” 我当时突然就觉得，我们今天讨论德国奥运会，讨论它的争议、它的悲剧、它的遗产，其实不是为了评判哪个国家办得好哪个国家办得坏，也不是为了翻几十年前的旧账，而是为了找到一个参照，看看奥运会这个已经有120多年历史的活动，到底应该给我们留下什么，到底什么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这几年我有个特别明显的感受，我们国家的体育观念也在变：以前大家看奥运会，只盯着金牌榜，觉得拿了金牌就是为国争光，拿不到银牌就是失败；现在大家会为苏炳添跑进9秒83欢呼，会为那些没有拿到奖牌但拼尽全力的运动员鼓掌，会更在意自己能不能去楼下的球场打球，能不能家旁边就有游泳馆，能不能参加业余的马拉松比赛，之前北京冬奥会结束之后，很多冬奥场馆都对外开放了，我家旁边的冬奥公园，现在每天晚上都有很多人跑步、跳广场舞、小孩滑旱冰，我自己每周也会去那里跑三次步，每次跑的时候都会想到慕尼黑奥林匹亚公园里的那些跑步的人，想到安娜带着女儿游泳的样子，其实大家对运动的需求都是一样的：我们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赛事，我们需要的是能随时运动的场地，是享受运动的快乐。 现在很多人说奥运会越来越没人看了，愿意办奥运会的国家越来越少了，我反而觉得这不是奥运的问题，是大家对奥运的期待变了，以前我们需要奥运会来证明国家的实力，现在我们更需要奥运会能真正惠及普通人，能让更多人爱上运动，德国奥运会的百年故事，其实就是一本最好的教科书：它告诉我们，体育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金牌，不是开闭幕式有多华丽，不是有多少国家的领导人来参加，而是每一个普通人能在运动里得到的快乐、健康和归属感。 就像卢卡斯的爷爷说的那样，只要你跑起来，只要你享受运动，奥运精神就一直在，这大概就是我们今天谈论德国奥运会，最重要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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