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挨竹竿的运动员”到把队员当孩子的“徐爸爸”
1970年出生的徐国义,10岁就进了体校练游泳,他那辈的运动员,基本都是“打出来的”:游慢了教练拿竹竿抽腿,动作错了直接被按进水里呛水,他16岁那年因为教练逼他带伤比冬训赛,右肩的旧伤一辈子都没好,那时候他就暗下决心:“以后我要是当教练,绝对不把队员当拿成绩的工具。”
1994年,24岁的徐国义因为伤病提前退役,留在浙江队当基层教练,那时候浙江队的条件差,训练池是露天的,冬天水温最低能到3度,队员们下水前要跑三公里热身,徐国义就陪着跑,队员在水里练动作,他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盯着,一天站6个小时是常态,到30岁的时候他的关节炎已经严重到上下楼都疼,冬天裤腿里永远裹着两层护膝,却从来没缺席过一次训练。
我在队里采访时听过一个真实的故事:叶诗文10岁刚进队的时候,家在杭州临平,周末父母要上班没人接,徐国义就直接把她带回自己家,爱人楼霞也是游泳教练,会给小叶梳辫子,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那时候徐国义两口子本来计划要孩子,结果队里陆续来了十几个像叶诗文这样的小队员,吃住都要他们管,一来二去就把要孩子的事耽搁了,后来他们干脆说:“这些队员都是我们的孩子。”
2012年伦敦奥运会,16岁的叶诗文连拿400米混合泳、200米混合泳两块金牌,还破了世界纪录,下场第一个扑到徐国义怀里哭,徐国义嘴上硬邦邦地说“哭什么,领奖去”,转头就躲在通道拐角抹眼泪,口袋里揣着的热牛奶都被他攥得变了形——那是他怕叶诗文赛后凉胃,提前半个钟头在运动员休息室热好的。
就连后来以“洪荒少女”出圈的傅园慧,也是徐国义一手带出来的,她刚进队的时候胆子小,10米跳台不敢跳,徐国义没骂她也没逼她,自己爬上10米台连着跳了三次,下来的时候耳朵都被水压震得出血,抹了抹脸跟傅园慧说:“你看,教练都敢跳,没什么可怕的。”后来傅园慧在采访里总说:“我徐导才是真的狠,他从来不对我们狠,只对自己狠。”
和死神抢时间的5年,他把病房变成“第二训练馆”
2015年春天,徐国义就经常头疼,有时候站在泳池边盯着队员动作,看着看着就眼前发黑,队医催了他十几次去医院检查,他总说“马上要里约奥运会选拔赛了,等比完再说”,就这么硬拖了3个月,选拔赛结束的当天,他直接晕倒在泳池边,送到医院一查是四级脑胶质瘤,医生私下跟楼霞说:“最多还有5年时间,让他想吃点什么吃点什么,别累着了。”
清醒过来的徐国义,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病,是问守在床边的楼霞:“孩子们最近练得怎么样?徐嘉余的出发反应时问题改了没?”手术做了7个小时,头上缝了20多针,出院才4个月,伤疤还没长好,他戴着个鸭舌帽就回了训练馆,术后他的记忆力衰退得厉害,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他就找了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把每个队员的训练计划、饮食禁忌、甚至女队员的生理期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揣在冲锋衣口袋里,一天掏出来翻几十次。
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前,他颅内水肿复发,头疼得连饭都吃不下,还是执意要跟着队去印尼,每天吃两粒止疼药就站在泳池边盯训练,有次徐嘉余游完100仰上岸,发现徐导的外套全被汗湿透了,手里的秒表都握不住,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才知道他那天烧到38.8度,已经站了快3个小时,我那时候在亚运会的混合采访区见过他一次,脸瘦得脱相,眼窝深陷,可说起队员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说“我们家嘉余这次肯定能破纪录”,那时候没人知道,他偷偷攒了半年的止疼药,就怕比赛的时候疼得站不住,耽误给队员掐表。
那5年他住了8次院,每次住院都把电脑搬到病房,白天跟队员视频看训练回放,晚上写训练计划,护士劝他休息,他总说“我多改一个动作细节,他们就能快0.1秒,0.1秒就能拿金牌啊”。
没等到东京的领奖台,他变成了队员心里的光
2020年1月7日,徐国义教练走了,才50岁,走之前的最后一周,他还在医院给楼霞发微信,一条是“徐嘉余爱睡懒觉,你每天早上多叫他一遍,出发反应时还要加练”,一条是“张雨霏的肩膀本来就有旧伤,后程耐力训练别加太猛,练伤了得不偿失”,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队里的厨师的:“最近冬训量大,孩子们消耗大,每顿饭多加点酱牛肉,别放太多盐,影响水合。”
他走的那天,整个浙江游泳队的队员都从训练馆赶去了医院,叶诗文哭到站不住,傅园慧蹲在走廊拐角捂着脸哭,说“我还没给徐导拿过奥运金牌呢”,后来东京奥运会推迟了一年,他带的队员们在那届奥运会上拿了3金2银1铜:张雨霏连拿200米蝶泳、4×100米混合泳接力两块金牌,徐嘉余拿了100米仰泳银牌,还帮混合接力拿了金牌,张雨霏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告慰徐导的画面,成了那届奥运会最戳人的瞬间之一,徐嘉余比完100仰之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教练席深深鞠了一躬,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我知道徐导就在那里看着我。”
去年我再去浙江队采访的时候,训练馆的墙上贴了一张徐国义的照片,旁边写着他常说的那句话:“你骗不了水,水也不会骗你。”泳池边的那把旧帆布椅子还在,黑色哨子还是放在扶手上,队里新来的小队员入队,第一件事就是听教练讲徐导的故事,有个10岁的小姑娘跟我说,她每次比赛前都会摸一下那个哨子:“徐爷爷会保佑我游得快的。”
中国体育的脊梁,从来都站在领奖台的身后
我做体育记者快10年了,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也见过太多站在阴影里的教练,徐国义是最让我动容的一个。
现在网上总有声音说:“教练就是摘桃子的,队员拿了金牌他们跟着沾光。”说这话的人,根本不知道徐国义这样的教练,是把自己的命都搭在了项目里,他这辈子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带出来的50多个运动员,个个都喊他“徐爸爸”;他这辈子没赚过大钱,得了病舍不得用进口靶向药,却总自己掏钱给队员买蛋白粉、买机票送他们回家看父母;他甚至都没等到自己的队员站上东京奥运会的领奖台,就先走了。
我看过徐国义留下的30多本训练日记,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今天哪个队员的转肩动作不对,哪个队员感冒了要减运动量,哪个队员最近考试没考好情绪不好要找他聊天,记得比自己的事还清楚,他在2019年的最后一篇日记里写:“我这辈子就做游泳这一件事,能让更多中国孩子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我就值了。”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运动员在赛场上的拼搏,可很少有人记得,那些站在泳池边、田径场边、球馆边的教练,才是托着运动员站上领奖台的人,他们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很少有人能记住他们的名字,可正是一个又一个像徐国义这样的教练,用自己的一辈子,托着中国体育一步一步往上走。
前几天看福冈游泳世锦赛,徐嘉余拿了男子100米仰泳的铜牌,赛后采访的时候他笑着说:“我现在游完上岸,还总感觉徐导在岸边喊我‘再快点’。”你看,真正的离开从来不是遗忘,只要还有人记得他说过的话,还有人沿着他走的路往前走,他就永远都在。
徐国义教练没有走,他只是变成了泳池里的水,变成了跳台上的风,变成了照在水面上的光,陪着他的孩子们,一次又一次,游向更远的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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