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杭州亚运会看女排铜牌赛的经历,我到现在想起来还会鼻子发酸，那天我坐的区域离朝鲜女排的替补席特别近，旁边坐了个朝鲜族的崔阿姨，手里举着半透明的塑料应援牌，上面用朝鲜语写着“姑娘们加油”，兜里还揣着自己在家做的打糕，看我一直盯着朝鲜队的方向，主动塞了一块给我：“我家姑娘以前也练排球，这群孩子太不容易了，今天咱们一起给她们喊。”那天的比赛打了整整两个半小时，我和崔阿姨喊到嗓子都哑了，最后看着12个穿着洗得发旧的队服的姑娘抱在一起跳的时候，崔阿姨抹着眼泪说：“你看她们兜里还揣着糖呢，赢了球就掏出来咬一口，跟我家小丫头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在现场见过的最“朴素”的国家队，却把全场人都看哭了
那天我注意到朝鲜女排的第一个细节,是她们的护膝，首发的副攻郑珍心戴的那副黑色护膝，外侧已经磨得起了一层白色的毛球，边缘的魔术贴都脱了线，每次她扑到地上救球，我都能看见护膝和地板摩擦的时候，有细小的纤维掉下来，和对面日本队的装备摆在一起的时候反差特别明显：日本队的替补席上堆着一排定制的功能饮料、冰袋、便携按摩仪，连擦汗的毛巾都是绣了队员名字的，而朝鲜队的替补席上，只有几瓶最普通的瓶装矿泉水，队医手里的药箱还是磨掉了漆的老式塑料箱，暂停的时候姑娘们围过来喝水，连个专门的运动水壶都没有。
打到第二局中段的时候,郑珍心为了救一个快落地的斜线球，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胯骨直接撞在了场边的广告挡板上，闷响一声，全场观众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趴在地上缓了足足三秒钟，才撑着地板爬起来，走的时候左腿明显一瘸一拐的，裁判过来问她要不要暂停，她摆了摆手，转过身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看见她从运动裤兜里掏出来一颗橘子硬糖，剥了纸塞嘴里，冲队友笑了一下，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下一个球轮到她扣，她照样跳得比谁都高，一胳膊把球砸在了日本队的场地死角，全场瞬间爆发出海啸一样的欢呼声。
崔阿姨那时候一边擦眼泪一边跟我说,她前几年去朝鲜罗先市旅游的时候，去过当地的一所体校，刚好碰到女排的孩子训练，那时候训练场地还是水泥地，拦网的网子边缘补了好几个补丁，姑娘们练扣球练到胳膊都肿了，就用自来水泡过的凉毛巾敷，晚上下了训还会凑在食堂一起腌泡菜，给年纪大的教练送到家里去。“她们那时候打比赛的球，都是补了好几次的，皮都磨掉色了还在打，哪有什么专业的训练设备啊，全靠一股劲。”
那天比赛结束后,朝鲜队3:1赢了东京奥运会铜牌得主日本队，拿到了亚运会的铜牌，领奖的时候我才发现，她们连统一的领奖外套都没有，就穿着平时训练的深色运动服，站在领奖台上唱国歌的时候，声音大到我坐的C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下台的时候，最小的那个19岁的主攻手，还偷偷从兜里掏出来一颗糖塞给了给她们颁奖的志愿者，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好吃，给你。”
她们兜里装的不是糖，是我们忘了好久的体育本来的样子
我小时候在老家的体校练过两年排球,对这种“兜里揣糖打球”的细节太有共鸣了，那时候我们队里有个从乡下过来的姑娘叫小燕，爸妈都是种果树的，她的第一个排球是她爸卖了三筐苹果给她买的，护腕是她妈用旧秋衣的袖子缝的，连运动鞋都是她哥穿剩下的运动鞋，鞋头踢破了她用胶水粘了接着穿，她每天早上第一个到训练场，捡别人打坏的球，用补车胎的胶水粘好，晚上下了训别人都走了，她还要自己对着墙再垫一个小时的球。
后来我们代表市里去打省运会,最后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我看见她兜里鼓鼓囊囊的，问她装的什么，她掏出来两个煮鸡蛋，还有一把奶糖，是她妈提前三天给她煮好装在兜里的，“我妈说赢了球就吃个糖，甜。”那时候我们整个队都没有赞助，连参赛的队服都是体校统一买的二三十块钱的T恤，打比赛的时候喝的水都是领队拿大塑料桶灌的凉白开，但是那时候我们打球是真的开心，赢一个球能喊得整个场馆都听见，根本不会去想赢了有多少奖金，输了会不会被网友骂。
这些年看了太多职业体育的新闻,我有时候都快忘了体育本来是什么样了：有的球员拿着千万年薪，在联赛里出工不出力，一到国际比赛就受伤退赛；有的球队赛前光宣传海报就做了十几版，热搜买了好几个，结果一上场被对手打了个0:3，赛后就怪场地滑、怪裁判不公平、怪球迷给的压力太大；还有的运动员刚拿了个全国冠军，就急着开直播带货，连基本的训练都不参加，直播间里卖的产品还全是贴牌的假货。
看着朝鲜女排的姑娘们咬着糖在场上跑的时候,我突然就反应过来了：我们为什么会被她们感动？根本不是因为她们拿了铜牌，是她们让我们想起来，最开始的体育，本来就不是靠钱堆出来的，也不是靠流量炒出来的，就是你站在场上，就想把球打过网，就想赢，哪怕你兜里只有一颗糖，哪怕你的护膝磨破了，哪怕你喝的是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你站在场上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你拼尽全力的样子，比任何金牌都耀眼。
我之前看到有人嘲讽朝鲜女排“条件这么差还出来打球”，我觉得特别可笑，难道体育的门槛已经高到只有穿得起几千块钱的运动鞋、喝得起几十块钱的功能饮料的人才能参加了吗？难道那些没有钱、没有资源但是热爱体育的普通人，就不配站在赛场上了吗？朝鲜女排这次来杭州参加亚运会，是坐了10多个小时的火车从平壤到丹东，再转高铁到的杭州，整个队伍连教练带队医加翻译才5个工作人员，连专门的体能师都没有，但是她们照样赢了世界排名前十的泰国队，赢了全是职业球员的日本队，她们用实力告诉所有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拼装备、拼资源，是拼你够不够想赢，够不够热爱。
别神化也别贬低，她们就是一群爱打球的普通姑娘
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我在杭州西湖旁边的银泰逛街，刚好碰到了朝鲜女排的几个姑娘出来逛，她们几个人凑在蜜雪冰城的柜台前面，指着菜单上的甜筒比划，每个人买了一个3块钱的甜筒，你咬一口我的，我咬一口你的，笑得特别开心，郑珍心的腰上还贴了个膏药，走路还是有点一瘸一拐的，但是手里举着甜筒，对着西湖的落日拍照，跟所有20多岁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两种极端的说法,一种是把朝鲜女排神化成“钢铁意志的战狼队”，说她们打球全靠不怕疼不怕死，把她们塑造成苦行僧一样的形象；另一种就是贬低她们，说她们“打比赛就是为了完成任务，根本不是热爱”，我想说你们都错了，我在现场看过她们打球，暂停的时候她们会凑在一起闹，赢了球会抱在一起跳，下场的时候会给观众鞠躬，看到小朋友给她们送花会蹲下来接，她们不是什么没有感情的比赛机器，就是一群普通的、热爱排球的姑娘，和我们身边那些为了爱好拼尽全力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有个朋友在贵州的一个乡村小学当老师,她自己组建了一支女子排球队，队员全是村里的留守儿童，学校没有专业的排球场，她们就在水泥操场上用粉笔画线，把网子拴在两棵梧桐树中间，球是爱心人士捐的，坏了就用胶带粘起来接着打，她们去县里打比赛，别的队都是家长开车送，穿着统一的队服，带着专业的护具，她们队的姑娘就坐着村委会的三轮车去，穿着自己的校服，护腕是奶奶缝的，但是她们照样赢了县里所有的小学队，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每个姑娘兜里都揣着学校门口买的5毛钱的棒棒糖，我朋友说：“她们哪有什么伟大的目标啊，就是喜欢打球，赢了就开心，就想吃糖。”
你看,无论是朝鲜女排的姑娘，还是贵州乡村里的留守儿童排球队，她们的热爱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们没必要给她们套上那么多宏大的滤镜，也没必要可怜她们条件差，她们在打球的时候，是真的开心，那种为了一件事拼尽全力的快乐，比任何物质享受都要珍贵。
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金牌，是你明知道难还愿意往前跑
我后来在网上看到朝鲜女排教练的采访,他说姑娘们平时训练，每周只有一天休息，休息的时候她们会一起去队里的菜地里种菜，一起腌泡菜，一起看老女排的比赛录像，她们很少用智能手机，也没有那么多娱乐活动，所以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打球上了。“我们知道我们的条件不如别的队，但是我们不怕，我们多练两个小时，多跑五公里，总能追上的。”
这句话我特别有感触,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不就和朝鲜女排的姑娘们一样吗？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没有优渥的家庭条件，没有顶尖的资源，手里的牌可能从一开始就比别人差，你可能刚毕业在大城市租着10平米的单间，每天加班到凌晨吃着10块钱的泡面；你可能开了个小餐馆，每天早上5点起来备菜，全年无休；你可能考公考研考了好几次都没考上，身边的人都劝你算了；你可能为了减肥跑了三个月步，还是没瘦下来，你是不是有时候也会觉得，反正我条件不如别人，再努力也没用，干脆放弃算了？
但是你看看朝鲜女排的姑娘们啊,她们穿着磨破的护膝，揣着几块钱的硬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比赛，世界排名比日本队低了80多位，不一样赢了吗？你手里的牌再差，能比她们差吗？路再难走，能比她们从没有灯的水泥训练场走到亚运会领奖台难吗？
我现在书桌前面还贴着那天在现场拍的照片,是郑珍心咬着糖跳起来扣球的瞬间，每次我写稿子写不下去，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照片，她咬着糖笑的样子，好像在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咬咬牙就过去了，赢了还有糖吃呢。”
其实我们喜欢朝鲜女排,从来不是因为她们有多厉害，拿了多少奖牌，是她们让我们相信，哪怕你一无所有，只要你真的热爱，真的肯拼，你照样能打出属于自己的那一片天，就像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生活，你走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吃的每一份苦，最后都会变成你兜里的那颗糖，在你赢的那一刻，甜到心里。
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也是朝鲜女排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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