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哈尔滨冰上训练基地采访庞振东的时候,哈尔滨刚下过一场暴雪,零下26度的天,我裹着两件羽绒服在训练馆门口站了十分钟,冻得脚指头都失去了知觉,就看见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老头拎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袋子,踩着半融的雪吱呀吱呀走过来,帽子上的冰碴子一抖落,跟撒了一把碎糖似的,要不是提前见过照片,我真不敢信这就是带出过12个世界冠军、被圈内人叫“短道界老黄牛”的庞振东。 那天他刚给队里的小队员磨完冰刀,右手食指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虎口处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刚才磨冰刀的时候被钢片划的。“没事,老毛病了,每年冬天手上都得添几道口子,习惯了。”他一边给我掀训练馆的门帘,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门帘后面的冰场热气混着冰碴子扑面而来,几十个穿着速滑服的小孩正踩着冰刀绕圈,冰刀划过冰面的哗啦声听得人心脏发颤,庞振东站在场边往椅子上一坐,眼睛就黏在了队员身上,连我递给他的热水都忘了接。 在体育圈待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急着出成绩、博曝光的教练,庞振东是少有的,站在冠军堆里也像个“隐形人”的存在,他这一辈子和短道速滑绑定的36年,说起来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高光时刻,全是外人眼里“费力不讨好”的笨功夫,可正是这些笨功夫,托着中国短道速滑的一批批好苗子,从东北的室内冰场,滑到了冬奥会的领奖台。
从“替补陪练”到“冠军教头”,他的起点比谁都低
很多人不知道,庞振东当运动员的时候,连国家队的大门都没进去过。 1987年他17岁才进黑龙江省短道速滑队,比同批入队的队员大了整整两岁,在教练眼里是“天赋一般、年龄偏大,练出来的概率不大”的边缘选手,刚进队的头一年,他永远是队里的“替补的替补”,正式队员训练的时候他在旁边擦冰,正式队员休息的时候他才能上冰练半小时,队里发装备的时候,他永远拿的是别人挑剩下的,冰鞋码数大了一码,每次滑完脚都磨得流血,袜子粘在伤口上,得用温水泡十分钟才能撕下来。 “那时候也没觉得委屈,就是想滑,能多上十分钟冰,比啥都强。”庞振东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手里正转着一个磨得掉漆的冰刀套,是他当运动员的时候自己缝的,用到现在快40年了,他说自己印象最深的是1990年的大年二十九,队里所有人都放假回家过年了,他偷偷留了钥匙在冰场加练弯道技术,那天管理员急着回家吃年夜饭,没注意到冰场里还有人,关了灯锁了门就走了,他在黑里滑了半个多小时,摔了27次,最后一次摔的时候冰碴子灌进了秋裤里,化了之后冻得腿失去了知觉,他摸着冰面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场馆里黑得连出口都找不到,最后是他敲了十分钟的玻璃,才被路过的保安发现救了出来。 那天他抱着冰刀坐在冰场门口啃凉馒头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未来能当教练,能带出世界冠军,他当运动员的最好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的第三名,25岁那年膝盖受了重伤,医生说再滑下去可能要落残疾,他才咬咬牙退了役,留在省队当助教。“我自己当运动员的时候留了太多遗憾,所以当教练之后,就不想让我的队员再吃我吃过的苦,留我留过的遗憾。”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我总觉得,现在很多人都说体育是“天赋至上”的项目,可庞振东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句话的反驳:天赋不够,就用笨功夫凑,你对这个项目付出多少真心,它最后总会给你回报,他自己没站过最高领奖台,可他把自己没实现的愿望,都缝进了队员的冰服里,磨进了冰刀的刃里,让一群又一群的小孩,替他站到了他没去过的地方。
他的“土办法”,是中国短道最值钱的“传家宝”
现在短道速滑圈里流行高科技,什么动作捕捉系统、心率监测设备、国外引进的训练体系,很多教练张口闭口都是“数据”“模型”“国际化”,可庞振东带队员,用的全是30年前他当运动员时攒下来的“土办法”。 比如他要求队里所有队员,每天必须加练40分钟的陆地静蹲,不管你是刚入队的小队员,还是已经拿过全国冠军的老队员,谁都不能例外,有队里的年轻教练劝他:“现在都讲究科学训练,静蹲这种老办法效率太低了,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做几组力量训练。”他听完直接把人带到冰场,指着正在训练的队员说:“你看他们过弯道的时候,腿抖不抖?短道速滑的根就在腿上,你腿上没劲,数据再好看,过弯道的时候照样被人挤出去,冰刀一歪就摔,什么战术都白搭。” 2022年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的时候,他带的黑龙江省队青年组,弯道超越的成功率比国家队的队员还高出22%,赛后有其他队的教练来问他用了什么先进的训练方法,他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记的全是每个队员每天静蹲的时长、过弯道的角度、甚至连冰刀磨多少度都写得清清楚楚。“哪有什么先进方法,就是每天盯着练,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抠,抠个三五年,自然就成了。” 他还有个“绝技”:磨冰刀,队里所有队员的冰刀都是他亲自磨,磨了30多年,技术比专业的磨刀师还好,冰刀的刃要磨到多少度,左脚和右脚的弧度差多少,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2003年范可新刚进省队的时候,家里靠修鞋维持生计,连一双合脚的冰鞋都买不起,穿的是师姐淘汰下来的旧鞋,每次滑完脚都磨得血肉模糊,庞振东看了心疼,当天就拿了自己刚发的三个月训练补贴,去体育用品店给范可新买了一双当时最好的冰鞋,花了1200块,那时候他一个月的工资才800块,后来范可新拿了世锦赛冠军,第一件事就是把金牌挂在庞振东脖子上,说“没有庞指导,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年轻教练,张口闭口都是“职业化”“权责分明”,觉得教练只需要负责训练,照顾队员生活是后勤的事,可庞振东不这么想,他能说出自己带的27个队员每个人的冰鞋码数,每个人的膝盖旧伤是哪年落的,每个人过弯道的时候习惯先抬左脚还是右脚,甚至连哪个队员不吃香菜,哪个队员来例假的时候会肚子疼,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次队里一个14岁的小队员家里出了急事,父母赶不过来,是他带着孩子去医院,守了三天三夜,自己的孙子发烧他都没顾得上回去看。 我问过他,觉得这些“土办法”会不会过时?他说:“什么叫过时?什么叫先进?你对孩子真心,孩子才会对你真心,才会在赛场上拼尽全力,因为他们知道背后有人托着,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扛,高科技是好,但你不能指着机器去跟孩子交心对吧?”我当时听完特别触动,现在很多行业都在追新追快,觉得老办法都是糟粕,可其实体育最核心的东西从来没变过,用心”两个字,你把每一个细节抠到极致,把队员当自己的孩子疼,比多少个国际专家的报告都管用,这些看起来笨的“土办法”,才是中国短道速滑最值钱的传家宝。
他一辈子没站过领奖台,却是中国短道最亮的“执灯人”
庞振东带了27年教练,算下来已经带出了12个世界冠军,27个全国冠军,可你在网上搜他的名字,出来的新闻不超过10条,大部分还是队员获奖的时候提了他一句,每次赛后采访记者要拍他,他都躲得远远的,说“成绩都是孩子自己拼出来的,我就是个磨刀的,没什么好拍的”。 2023年短道速滑世锦赛,他带的队员林孝埈拿了500米金牌,赛后记者满场找庞振东,最后在后台的角落里找到他,他正蹲在地上给队员磨接下来要比的1000米的冰刀,额头上的汗滴到冰刀上,瞬间就化成了水,记者问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抬头抹了把汗说:“开心啊,但是接下来还有比赛,先把冰刀磨好,别耽误孩子比赛。”那天后台的摄像机都对着领奖台的方向,没人注意到这个蹲在角落里磨冰刀的老头,是那个把冠军一手带出来的人。 他这一辈子,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冰场和队员身上,儿子小时候开家长会他从来没去过,儿子高考那天他还在外地带队员比赛,老婆跟他吵过无数次架,说他“把冰场当家,把队员当孩子,自己家的事一点都不上心”,去年他孙子得了肺炎住院,他正好带队员去参加全国比赛,等他回来的时候,孙子都出院一周了,抱着他的脖子说“爷爷你再不回来,我都要不认识你了”。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亏欠家里?他沉默了半天,搓了搓手上的茧子说:“亏欠啊,怎么不亏欠,但是队里的孩子也是孩子啊,他们十几岁就离开家来练冰,要是因为我没教好耽误了,我对不起他们的父母,也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带出多少奥运冠军,而是别让任何一个好苗子,在他手里留下遗憾,前几年有个16岁的好苗子,查出来膝盖有滑膜炎,家里人怕孩子落下残疾,说什么都不让练了,庞振东跑了三趟人家里,跟家长打包票说“我每天盯着他康复训练,要是半年练不出来,我亲自送他回学校上学”,后来那个小孩去年拿了世青赛的冠军,现在已经进了米兰冬奥会的备战名单。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冰场里的队员还在训练,庞振东的手机响了,是他孙女打过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晚饭,他对着手机笑得满脸皱纹:“今天队里小队员要测试,晚一点回去,给你带你最爱吃的草莓糖葫芦啊。”挂了电话他跟我说,等这批08年的小队员比完2030年冬奥会,他就退休,到时候天天在家给老伴做饭,接送孙女上学,把之前亏欠家里的都补回来。 我走出冰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庞振东站在场边的灯光下,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挨个给队员记动作,冰刀划过冰面的哗啦声传得很远,我们平时说起中国短道速滑,想到的都是武大靖、范可新这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是升国旗奏国歌的高光时刻,可很少有人记得,在这些光芒的背后,有无数个像庞振东这样的人,他们一辈子没站过最高领奖台,没拿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荣誉,可他们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刻在了冰场的冰面上,刻在了每一把磨过的冰刀上,刻在了每个队员的人生里。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冠军,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几十年的笨功夫,给你铺了一条通往领奖台的路,庞振东就是这样的铺路的人,他的名字可能不会被很多人记住,可他磨过的每一把冰刀,带过的每一个队员,升起来的每一面五星红旗,都记得他的功劳,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底色,也是我们真正该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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