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旧储物箱,我翻出了2009年上海大师赛的门票根,票根边缘已经磨得发毛,背面还写着当时我举的应援牌内容:“萨芬,摔一个!”那年是萨芬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季,我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了内场票,坐在看台上等到第三盘抢七,他打丢一个绝对机会的正手制胜分,想都没想就把球拍举过头顶,狠狠掼在硬地上,“哐当”一声脆响之后,全场的欢呼声比他拿下决胜分还要大,我旁边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大哥,举着相机哭得稀里糊涂,边哭边喊:“我的青春终于完整了!”
直到现在,还有人提起萨芬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爱摔拍的沙皇”,职业生涯官方统计摔了近千支球拍,最多的一年摔了57支,平均每周就要摔碎一支新拍,赞助商甚至专门给他出了“耐摔款”,还调侃他是“最佳带货官”——毕竟每次他摔完同型号的球拍,线下店都要卖断货,有人说他摔拍是不尊重运动、没素质,但作为看了他十几年球的老球迷,我始终觉得:那些砸在球场上的球拍,才是网球这项“贵族运动”最鲜活的部分。
摔了近千支球拍的“沙皇”,砸破了网球圈的“优雅滤镜”
我第一次知道萨芬摔拍,是2005年澳网半决赛,当时我上高二,攒了十块钱买了盗版比赛碟,跟同桌躲在教室后排用MP4偷看,那场球他对阵巅峰费德勒,前两盘1比1,第三盘他连续三个非受迫性失误被破发,当场就把球拍举过头顶,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用尽全力往地上砸,球拍弹起来半米高,拍框直接变了形,裁判当场给了警告,他也没辩解,捡起裂了的球拍走到场边换了新的,回头就轰出了三个ACE球,连扳三局拿下了第三盘。
那场球他最终3比2掀翻了费德勒,决赛又干翻了本土作战的休伊特,拿下了自己第二个大满贯冠军,后来看采访他说:“我摔拍从来不是怪球拍不好,是怪我自己不争气,那股火憋在胸口,不砸出去我根本没法集中精力打下一球。”
那个年代的网球圈,其实特别讲究“体面”:费德勒是公认的优雅代言人,打球动作像教科书一样标准,赢了微笑致意,输了也会礼貌跟对手握手;休伊特是出了名的乖小孩,跑不死的赛场劳模,连庆祝动作都规规矩矩;阿加西年轻时候叛逆过,但留了光头之后也走成熟稳重大叔路线,连对裁判的抱怨都点到为止,只有萨芬像个闯进来的“异类”,他不管什么贵族运动的规矩,打得爽了会脱了球衣扔给观众,打得不爽了当场就摔拍,甚至还会跟裁判拍桌子吵架,采访的时候被问为什么没打好,他也不会说什么“对手发挥比我好”的场面话,直接摊手:“我昨天熬夜打游戏了,状态差很正常。”
当时网坛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名宿麦肯罗公开骂他“网坛蛀虫,给小孩做坏榜样”,但我们这群高中的网球爱好者,个个都把他当偶像,书包上挂着他摔拍的钥匙扣,谁要是能模仿到他摔拍的那个仰身角度,在球场上绝对是最受瞩目的人,我们当时还给他的摔拍分了等级:轻轻砸地面是“初级警告”,举过头顶摔变形是“中级爆发”,摔完还上去踩两脚那就是“究极认真模式”,只要他摔完第三级的拍,接下来基本都是连赢几局的杀神状态。
我模仿他摔烂了爹买的全碳拍,才懂这种宣泄有多爽
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摔拍,就是模仿萨芬,那次还摔烂了我爸给我买的第一支全碳球拍。
2007年我打市青少年网球赛,一路杀进半决赛,对手是体校出了名的“磨教”,什么球都能接回来,打了两个多小时我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第三盘好不容易5比3领先,自己的发球局打到40比0拿了三个赛点,结果鬼使神差连续三个失误,被他扳到了平分,最后那个反手回球我本来想打直线制胜分,结果手腕一抖直接下了网,那一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体育道德什么球拍贵,全忘了,想都没想就把手里的拍举过头顶,跟萨芬一模一样的角度,狠狠掼在硬地上,“哐当”一声,拍框直接裂了个两厘米长的缝。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同班同学坐的那个看台突然爆发出喊声:“萨芬附体!牛啊!”我当时摔完反而突然就冷静了,那股憋了两个多小时的闷气好像全跟着那一声响散出去了,我找教练拿了备用拍,回到场上连拿两分,直接拿下了比赛。
回家的时候我攥着那支裂了的球拍,在楼下徘徊了半小时不敢上去,那支拍是我爸三个月的绩效奖金买的,1280块,我攒了半年零花钱才凑了280的零头,剩下的全是我爸掏的,我本来以为回去要挨一顿揍,结果我爸拿过裂了的球拍翻来覆去看了看,不仅没骂我,还给我拿了冰袋敷胳膊:“我年轻时候踢厂队的足球赛,最后一分钟点球踢飞了,当场把球鞋踢飞三米远,年轻人嘛,没点火气叫什么年轻人?下次要是赢了比赛再摔,我给你买新的。”
后来我看到萨芬的采访,他说自己职业生涯因为摔拍罚的钱加起来有十几万美金,有时候一场比赛罚的钱比奖金还多,记者问他后悔吗,他笑着说:“要是我连情绪都要藏着掖着,那我打网球还有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为了当完美的榜样才打球的,我是为了我自己开心。”
这几年看比赛我总觉得,现在的网坛好像越来越“规矩”了:ATP规定摔一次拍最少罚3000美元,累计三次还要追加禁赛,媒体也天天盯着球员的表情,谁要是摔个拍,马上就有一堆人骂他“没素质”“输不起”,现在的球员一个比一个体面,哪怕输得再憋屈,也只会咬咬牙摇摇头,采访的时候永远是那套模板:“今天对手发挥得很好,我还有提升空间,下次继续努力。”礼貌是真礼貌,完美是真完美,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喝没气的可乐,甜是甜的,但就是没劲儿。
20年过去还在怀念萨芬摔拍,我们怀念的其实是“允许不完美”的时代
上个月我去打业余网球公开赛,遇到个17岁的小球员,练了8年球,打进了半决赛,最后抢七输了,站在场上脸憋得通红,手攥着球拍举了好几次,又硬生生放下了,走到场边的时候肩膀都在抖,我递了瓶冰矿泉水给他,他接过水小声说:“教练说摔拍是没素质的表现,要被扣训练分,还会被观众说输不起。”
我当时一下子就想起了我17岁摔拍的那个下午,我跟他说:“你又没摔对手,没摔裁判,就是摔自己的拍泄泄火,有什么输不起的?大不了我借你一支摔,摔完爽了就行,总比憋出内伤强。”那小孩听完犹豫了半天,最后拿着球拍轻轻往地上砸了一下,砸完自己先笑了,挠挠头说:“确实爽,憋了快一小时了。”
其实我们这代人怀念萨芬的摔拍,从来不是鼓励大家乱砸东西,是怀念那个允许运动员做“人”的时代,现在的体育圈太追求完美人设了,运动员都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商品,没有瑕疵,没有脾气,连情绪都是标准制式的,赢了感谢团队感谢粉丝,输了说自己发挥不好下次努力,你看不到他们生气,看不到他们崩溃,看不到他们跟自己较劲的样子,他们是完美的神,但是离我们太远了。
但萨芬不一样,他是我们身边那个有点天赋、有点脾气、偶尔会偷懒、但认真起来能拼尽全力的哥们,他会因为打丢球摔拍,会因为不想训练偷偷跑去度假,会在退役发布会上说“我终于不用再打网球了,我早就打腻了”,他不完美,会摔碎很多球拍,会因为情绪化浪费天赋,职业生涯本来能拿更多大满贯,但他活成了我们想活又不敢活的样子:不用假装体面,不用硬撑着说我没事,不高兴了就摔,开心了就笑,不用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我现在打网球也快20年了,球拍换了一支又一支,最贵的一支将近三千块,再也没摔过拍,不是没火气了,是年纪大了,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体面,哪怕打丢了再离谱的球,也只会耸耸肩摇摇头,下场跟朋友吐槽两句,但是每次刷到萨芬摔拍的旧视频,我还是会忍不住热血沸腾,好像又回到了高中的教室后排,跟同桌挤在一个小小的MP4前面,看着那个留着金发的男人把球拍狠狠砸在地上,全场的欢呼声震得耳朵疼,那时候我们不用做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不用假装完美,不高兴了就摔,爽了就喊,天塌下来都有下次比赛扛着。
那些砸在球场上的球拍,从来不是损坏的垃圾,是我们那代人最鲜活的青春记忆,是我们敢爱敢恨、不用藏着掖着的证明,萨芬的摔拍,从来不是什么不文明的行为,它是网球这项运动最有温度的注脚,它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完美的神,而是展现最真实的人,你可以赢,也可以输,可以开心,也可以发脾气,只要你拼尽了全力,哪怕摔了再多的拍,也值得被所有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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