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X Games阿斯彭站男子自由式滑雪坡面障碍技巧的决赛现场,当大野渊最后一跳稳稳落地,转播镜头扫过他脸的时候,这个留着浅棕色碎发、脸颊还沾着雪屑的22岁日本男孩,先愣了两秒,然后直接瘫在雪地上,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96.33分,他击败了此前蝉联三届冠军的美国选手雷蒙德·杰拉德,拿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第一块X Games的金牌,解说员在直播间反复喊着“不可思议”,毕竟就在3年前,大野渊还只是个在日本长野街头蹭公共坡道玩的业余选手,连参加国际比赛的报名费都要靠打零工凑。 我作为跑雪上项目的记者,在现场看着他被队友扑到雪堆里庆祝的时候,突然想起2022年北京冬奥首钢大跳台的训练场上,我见过的那个裹着洗得发白的滑雪服,摔了爬、爬了摔的单薄身影,那时候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日本选手,更没人能想到,他会在之后的3年里,接连站上冬奥领奖台、世锦赛领奖台,甚至拿下极限运动领域含金量最高的X Games金牌。 大野渊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一路开挂”的爽文,恰恰相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体育只属于少数天赋异禀的人”这句话最有力的反驳。
没人觉得那个蹲在公园蹭滑板的小孩,能滑去奥运
大野渊出生在日本长野县的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父亲是超市的理货员,母亲是幼儿园的保育员,家里往上数三代,没有一个人从事和体育相关的工作,他第一次接触单板滑雪,是小学三年级的冬天,爸爸从二手市场淘了一块缺了个角的单板,当作他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长野郊区的公共滑雪场门票不便宜,大野渊爸妈舍不得给他花钱办季卡,他就天天泡在家附近的废弃停车场里,那片停车场是当地街头爱好者的“秘密基地”,大家自己用水泥堆了小坡道,夏天玩滑板、小轮车,冬天扫干净雪就当滑雪坡用。 他妈妈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几年大野渊几乎没有一天是不带伤回家的:膝盖磕破了结痂,再摔破再结痂,校服裤子的膝盖位置永远是补了又补;最严重的一次是小学六年级,他练跳转动作没站稳,尾椎骨骨裂,躺了整整两个礼拜才能下地。 “我那时候跟他说,别玩了,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安稳的工作不好吗?”他妈说,“结果他转头就把单板藏到了同学家,每天放了学先去玩两个小时,算着我下班的点再回家,假装刚写完作业。” 那时候大野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块全新的专业单板,为了攒钱,他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去家附近的便利店送报纸,周末去滑雪场帮工作人员整理装备、打扫休息室,整整攒了一年半,才凑够了8万日元(约合人民币4000元),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块新板子。 “我抱着那块板子睡了三天,连我妈碰一下我都紧张。”大野渊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职业选手,更没想过能去奥运,我就是喜欢从坡上滑下来的时候,风刮过耳朵的感觉,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 他第一次被业内注意到是16岁那年,长野县办了个业余滑雪比赛,他背着那块攒钱买的板子去参赛,居然赢了好几个省队的专业选手,拿了冠军,当天就有赞助商找到他,问他要不要当职业选手,去参加全国比赛。 直到那时候,周围的人才突然反应过来:那个天天蹲在停车场蹭坡玩的“野路子”小孩,好像真的能滑出点名堂。
摔1000次才能成的动作,他摔了1200次,这不是天赋是“轴”
很多人说大野渊是天才,说他一个“野路子”出身的选手,能比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选手滑得还好,肯定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只要看过他训练的人都知道,他那点成绩,全是靠摔出来的。 2022年北京冬奥的时候,我作为媒体实习生在首钢大跳台的训练区待了一周,对大野渊的印象最深,那时候北京的气温零下十几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大部分选手练个两三趟就回休息室暖身子,只有大野渊,每天早上9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区,一直练到下午1点工作人员清场才走。 我亲眼见过他练内转1800的动作,连续摔了17次,最后一次直接摔出了落地区五六米远,队医举着医药箱跑过去的时候,他爬起来先摸了摸自己的板子,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刚才脚滑了”,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热姜茶,一瘸一拐地又上了起点。 那届冬奥他最后拿了坡面障碍技巧的银牌,输给了中国选手苏翊鸣,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他笑着挠头说:“不遗憾啊,苏翊鸣比我厉害多了,我那个1980的动作还没练熟,等我练熟了,2026年米兰再比过。” 为了这个他嘴里“没练熟”的内转1980,大野渊整整练了11个月,先是在气垫上练了3个月转体的感觉,第一次上雪道就摔成了脑震荡,住了一周院,医生说让他至少休息一个月,结果他第二周就戴着护具回了训练场。 他的教练跟我说,别人练一个动作,摔个几百次练成了就换下一个,大野渊不一样,他练成了还要再摔几百次,练到闭着眼、哪怕被人推一下都能平稳落地的程度,才肯罢休。“别人摔1000次能成的动作,他至少要摔1200次,说好听点是执着,说不好听就是轴。”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说“绝大多数人努力的程度,还轮不到拼天赋”,这句话放在大野渊身上再合适不过,他身高只有1米72,按照传统自由式滑雪的选材标准,根本入不了专业队的门——业内普遍认为,身高1米8左右的选手重心更稳,落地的时候容错率更高,但大野渊偏不信这个邪,他个子矮,重心更低,转体速度反而比高个子选手快了近20%,反而练成了独属于他的技术风格。 有一次参加活动,有个小朋友问他:“我没有天赋,也能滑好雪吗?”大野渊想都没想就说:“我也没有天赋啊,我练第一个跳转动作摔了三个月才会,你只要比别人多摔几次,肯定能滑好的。” 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抱着自己喜欢的事,死磕到底而已。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天才”,而是给每个热爱的人留条路
写体育稿这么多年,我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我家孩子没有天赋,玩体育就是浪费时间。”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觉得特别可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对体育的认知,变成了“只有能拿冠军的人才配玩”。 我们的传统体育培养体系,很长时间里都是“筛选制”:体校教练去中小学挑苗子,个子高的去打篮球、打排球,爆发力强的去练田径、游泳,挑剩下的小孩,好像就和“体育”这两个字没什么关系了。 但大野渊的出现,其实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那些原本扎根在街头的、“野路子”的运动,反而给了普通小孩更多的可能性。 我家楼下有个叫浩浩的15岁小孩,从小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学习成绩也一般,爸妈天天愁得不行,两年前浩浩迷上了滑板,天天泡在家附近的市政滑板公园里,一开始他爸妈特别反对,觉得玩滑板是“不务正业”,“跟街上的小混混一样”,还把他的滑板没收过好几次。 直到去年,浩浩偷偷报名了省运会的滑板比赛,拿了街式项目的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爸妈在台下哭了,现在浩浩不仅进了省滑板队,还成了滑板公园里的“小教练”,有空就教更小的小朋友练动作,性格也开朗了很多,见了人都会主动打招呼。 浩浩妈跟我说,以前她总觉得,孩子只有学习好才有出路,现在才发现,原来孩子找着自己喜欢的事,比考100分还重要。“就算以后当不了奥运冠军又怎么样?他现在身体好,性格好,天天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这几年滑板、冲浪、攀岩、霹雳舞这些街头项目先后入奥,我身边玩这些项目的小孩越来越多,根据《2023年中国街头运动发展报告》的数据,现在国内的滑板俱乐部已经超过3000家,参与滑板运动的人数超过1000万,其中18岁以下的青少年占比超过60%,这些小孩里,可能99%都成不了奥运冠军,但那又怎么样?他们在滑板公园里摔了爬起来的过程,他们和朋友一起研究动作的快乐,他们站在小比赛领奖台上的成就感,都是实实在在的,是写多少张试卷都换不来的。 大野渊曾经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体育的意义不是选出最厉害的那一个,而是让每一个喜欢它的人,都能从里面找到快乐。”我们总是太执着于“拿冠军”“出成绩”,反而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过是一群人,跑着、跳着、摔倒了再爬起来,享受运动本身的快乐而已。 从这个角度来说,大野渊拿不拿金牌其实根本不重要,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给了成千上万像他一样的普通小孩底气:你不需要有多么出众的天赋,不需要从小接受专业训练,只要你真的热爱,愿意为了喜欢的事付出,体育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别再用“吃青春饭”否定体育爱好者的人生
还有一个我特别反感的偏见,就是很多人觉得,搞体育是“吃青春饭”,年轻的时候还能蹦跶几年,年纪大了就什么都不是了,不如读书考公来得安稳。 但你看大野渊,他今年才23岁,已经给自己规划好了之后的路:他现在在东京的一所大学读体育教育专业,有空就回长野老家,给当地的小孩免费上滑雪课,他自己出钱在老家建了一个公益性质的滑雪滑板俱乐部,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免费提供装备,还定期请专业的教练来上课。 “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好的板子,也没有教练教,走了很多弯路,摔了很多没必要的跤。”大野渊说,“我不想让那些跟我一样喜欢滑雪的小孩,再吃我吃过的苦。”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退役的运动员,他们的人生根本不是大家想的那样“退役即失业”:有练艺术体操的退役之后开了儿童体态矫正工作室,帮很多小孩改善了含胸驼背的问题;有练田径的退役之后去中小学当体育老师,带校队的小孩跑比赛,拿了不少省市级的奖;还有练举重的退役之后开了健身工作室,科普正确的力量训练知识,帮很多人摆脱了腰肩劳损的问题。 我有个前同事,以前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因为受伤退役之后,转行做了体育博主,现在全网有两百多万粉丝,天天给大家科普跑步的正确姿势、怎么选运动装备、普通人怎么无伤开始运动,去年还出了一本关于跑步的书,卖了十几万册。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体育教给我的,从来不是怎么跑得快、跳得高,而是摔了多少次都能爬起来的韧性,是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执着,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管我以后做什么,都能用得上。” 是啊,我们总觉得搞体育的出路窄,其实恰恰相反,体育给人的财富是一辈子的:它给你健康的身体,给你抗挫的能力,给你积极的心态,这些东西,不管你从事什么行业,不管你多大年纪,都是最珍贵的财富。 那些说“体育是青春饭”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体育的真正价值,奖牌只是一时的,运动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才是跟着你一辈子的。
上个月我刷到大野渊的社交动态,他回了小时候玩的那个废弃停车场,现在当地政府已经把那里改造成了正规的街头运动公园,铺了专业的塑胶地面,建了标准的坡道,好多小孩在里面滑滑板、玩单板,吵吵嚷嚷的,特别热闹。 大野渊蹲在坡道旁边,给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孩绑滑雪固定器,阳光晒在他的侧脸上,和十几年前那个蹲在停车场里,抱着二手单板擦了又擦的小孩,一模一样。 那天我在评论区看到一条留言,是个中国的高中生写的:“我今年高二,学习成绩不好,但是特别喜欢滑雪,以前总觉得自己没前途,看到你之后,我想试试考体育学院的冰雪专业,以后也想当滑雪教练。” 你看,这就是偶像的意义,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它不需要你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不需要你成为万众瞩目的冠军,你只要站在那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已经能照亮很多人的路了。 大野渊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它只是告诉我们: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出身如何,不管你有没有别人嘴里的“天赋”,只要你愿意为了热爱的事坚持,愿意摔了再爬起来,你总能活成自己的光。 而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而是每一个普通人,在跑道上、在雪道上、在滑板公园里,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那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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