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21年上海半程马拉松那天的阳光,晒得后颈发疼,18公里处的排水井盖边缘硌得我脚踝钻心的疼,而蹲在我面前给我系鞋带的那个外国男人,额头上的汗滴落在我碳板跑鞋的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那是我第一次见查尔普斯,在此之前,我只在赛事的特邀选手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伦敦马拉松业余组的纪录保持者,是很多跑者口中的“大神”。
曾经我以为,查尔普斯的人生字典里只有“赢”这一个字
查尔普斯是肯尼亚裔英国人,出生在内罗毕的贫民窟,家里有5个弟弟妹妹,父亲在他10岁的时候就因工地事故去世,母亲靠给当地富人洗衣服拉扯几个孩子长大,他小时候连公交车票都买不起,每天要跑10公里上下学,脚磨破了就光脚踩在发烫的土路上跑,14岁那年被当地的田径教练看中,才得到了第一双免费的跑鞋,开始系统训练中长跑。
那时候查尔普斯的人生目标清晰得近乎残酷:赢比赛,拿奖金,给母亲治常年的风湿痛,给弟弟妹妹攒学费,他跟我聊起那段日子的时候,抬起脚给我看他变形的脚趾甲:“那时候练到脚趾甲全部掉光也不敢停,我知道我跑得越快,我家人就能越早不用饿肚子。”21岁那年,他拿到了英联邦运动会1500米项目的铜牌,拿到奖金的当天,他给母亲买了一栋带小院子的房子,还给3个妹妹交了私立中学的学费,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跑步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26岁那年的一场国内赛事里,他在最后冲刺阶段被对手绊倒,跟腱完全断裂,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再也不能参加职业竞技赛事”,那是他人生的最低谷,他在家里躺了三个月,每天酗酒,甚至想过自杀,直到之前的教练拎着他的跑鞋找上门,跟他说:“跑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意义,你可以跑给更多人看。”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复健的查尔普斯,后来转型跑马拉松,32岁那年以2小时19分的成绩拿到伦敦马拉松业余组冠军,对于一个跟腱受过重伤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成绩。
那时候我刷到他的故事,还觉得他就是标准的“爽文男主”,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不停往前冲、不停赢,直到那天在赛道上碰到他,我才推翻了所有之前对他的想象。
晚了12分钟的季军,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
2021年的上海半马是我人生第一场半程马拉松,为了这场比赛我准备了整整3个月,每天早上6点起床跑5公里,周末拉15公里的长距离,我妈还特意给我求了个平安符挂在脖子上,说一定要顺顺利利完赛。
跑到18公里的时候我已经到了撞墙期,腿沉得像灌了铅,正准备去补给站拿水,旁边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选手突然变道抢补给,我躲了一下,右脚刚好踩在排水井盖的缝隙里,整个人往前一扑,崴了脚,鞋带也被井盖的边缘刮开了,我蹲在地上,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疼得我眼泪直掉,旁边的跑者一个接一个从我身边跑过去,没人停下来,我当时已经拿出手机准备打救援电话退赛了,就听到身边传来一句不太标准的中文:“小姑娘,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我抬头就看到查尔普斯,他胸口挂着特邀选手的号码布,脸上全是汗,背心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我当时愣住了,话都说不出来,他直接蹲下来,拿起我的右脚看了看,说“应该只是崴了,没有骨折,我帮你把鞋带重新系一下,松一点,别勒到肿的地方”,我那时候疼得手都抖,根本解不开已经系死的鞋带,他就低着头,用他那双布满茧子的手,小心翼翼地帮我解鞋带,我看到他脚踝上有一道很长的蜈蚣一样的疤痕,就是当年跟腱手术留下的,他系鞋带的时候特别认真,系完还按了按我的脚踝,问我“疼吗?这个松紧可以吗?”我那时候眼泪哗的就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没想到一个正在比赛的、本来有望拿冠军的特邀选手,会停下来帮我这么一个普通的新手。
他扶着我站起来,说“我陪你走一段,要是实在疼我们就去医疗点”,就这么陪我走了大概1公里,路上他还跟我开玩笑,说他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跑到17公里就跑不动了,坐在路边吃了三根香蕉,最后是被教练骂着跑完的,他说“跑步不用着急,你第一次跑,能完赛就是赢”,后来我试着跑了两步,觉得痛感减轻了很多,就催他“你快走吧,不然冠军就没了”,他朝我笑了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才往前跑。
最后我一瘸一拐地冲线的时候,大屏幕上正在播男子组的颁奖,查尔普斯站在季军的位置上,手里拿着鲜花,看到我在观众席,还特意朝我挥了挥手,后来我看赛事回放,他在18公里处停留了整整12分钟,最后的成绩比冠军慢了11分47秒,有记者采访他问会不会觉得可惜,他说“我家里有17块马拉松的奖牌,多一块少一块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但是那个小姑娘如果当时没人帮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跑步了,我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那天我拿着完赛奖牌,在终点线哭了很久,我之前跑马拉松的目标是跑进2小时,拿到奖牌发朋友圈炫耀,但是那天我才知道,比起PB(个人最好成绩),跑步有更重要的意义。
离开赛道的查尔普斯,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没人注意的角落
后来我跟查尔普斯成了朋友,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在上海待了半年,准备开一个免费的跑步训练营,专门收那些没办法接触到专业体育训练的孩子:留守儿童、自闭症孩子、肥胖症孩子,还有家境贫寒的外来务工人员子女,我周末没事就去训练营当志愿者,见过太多被他改变的人生。
印象最深的是个叫浩浩的7岁小男孩,患有自闭症,平时话都很少说,家长带他来的时候,说他之前连门都不肯出,跑两步就哭,查尔普斯每天都陪着他,刚开始不要求他跑,就陪他在操场走,走50米就给他发个小贴纸,后来慢慢改成跑100米、500米,过了半年,浩浩居然能跑完整的1公里了,第一次跑下来的时候,浩浩主动抱了查尔普斯一下,浩浩妈妈站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抱外人。
还有个叫壮壮的10岁小男孩,体重160斤,还有轻微的高血压,家长送过来的时候说之前试过很多减肥方法都没用,查尔普斯给他制定了专门的跑步计划,每天陪他跑,还给他做健康餐,半年的时间壮壮瘦了30斤,现在还成了训练营的小队长,每天带着其他小朋友热身。
去年我跟着查尔普斯去贵州毕节的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那个学校的孩子之前都是在泥地上跑步,一下雨就全是泥坑,孩子们跑两步就摔得浑身是泥,查尔普斯看到之后,当场就说要给孩子们修一条塑胶跑道,后来他自己掏了20万,两个月之后,200米的塑胶跑道就修好了,启用那天,孩子们在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满头是汗,笑得特别开心,查尔普斯站在旁边跟我说:“我小时候也是在泥地上跑步的,鞋磨破了就光脚跑,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双新跑鞋,有一条平整的跑道,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帮更多孩子实现这个愿望,不一定非要让他们当运动员,但是跑步能让他们知道,只要坚持,就能跑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
认识查尔普斯之前,我对体育的认知,就是奥运会上的金牌,是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是马拉松赛道上的PB,是朋友圈里的完赛奖牌,但是认识他之后我才发现,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的救赎,我之前因为互联网公司的高压工作,得过轻度抑郁症,每天晚上睡不着觉,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是跑步救了我,要是那天查尔普斯没有停下来帮我,我可能跑完那次就再也不会跑了,现在我已经跑了12场全马,还自己组了一个跑团,专门带新手跑步,我把查尔普斯跟我说的“跑慢点没关系,只要一直在往前”印在了我们跑团的队服上。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实现功利目标的工具:家长送孩子去练体育,一上来就问“多久能拿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能不能靠这个降分上大学?”,根本不在乎孩子喜不喜欢,能不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很多跑者跑马拉松,为了PB不顾自己的身体极限,甚至撞倒了身边的新手也头也不回,去年我在苏州马拉松的赛道上,就见过一个男选手为了抢时间,把一个新手女生撞倒摔得胳膊流血,他头也不回就往前冲,最后PB了还在朋友圈发自己的成绩,说“为了PB什么都值得”,我当时就觉得很可笑,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跑再快有什么用?
查尔普斯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都记得:“体育的本质不是赢过别人,而是帮过别人;不是你跑得多快,而是你跑的路上有没有感受到风,有没有感受到快乐。”
今年年初查尔普斯回英国了,他说要把在中国做的这种免费训练营复制到英国,给那边的移民孩子、贫困孩子教跑步,他走的时候给了我一根绿色的腕带,就是他当年在上海半马赛道上戴的那个,说“以后碰到需要帮忙的跑者,就停下来拉一把,把这份善意传下去”。
现在我每次跑马拉松,都会把这根腕带系在鞋带上,每次跑不动的时候,我就想起他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的样子,想起那些在贵州山区跑道上奔跑的孩子,就觉得浑身都有力量,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到底什么是体育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是永不言弃?在我眼里,体育精神就是查尔普斯在赛道上停下来的那12分钟,是他给孩子们修的那200米跑道,是他陪自闭症孩子走的那50米,是普通跑者之间的一句加油,是你跑不动的时候有人扶你一把,它从来都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它藏在每一个普通人奔跑的脚步里,藏在每一次伸出手的善意里。
谢谢你,查尔普斯,让我懂了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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