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现在你在路上随便拉个年轻人问“你知道邢芬是谁吗?”,大概率十有八九会摇头,但如果把时间拨回1987年的美国佛罗里达,这个名字,是刻在世界女子举重史第一页的中国符号,作为中国乃至世界第一位女子举重世界冠军,邢芬的人生,比后来所有的举重传奇都更像一部野蛮生长的热血爽文,也藏着初代女子运动员不为人知的辛酸与倔强。
13岁握起人生第一根杠铃,大山女孩的力量是干农活练出来的
邢芬是土生土长的海南琼中黎族人,家在黎母山深处的小村庄里,父母都是靠种地为生的普通农民,作为家里的老二,她从七八岁开始就跟着大人上山下地:挑三十斤的水走两公里山路不喘气,背四十斤的猪草下山脚步稳得很,农忙的时候帮爸妈收稻谷,一百斤的稻子扛起来就走,比同村的男娃力气还大,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是什么“天赋”,只说这个丫头片子身子结实,能帮家里干活。
13岁那年,琼中县体校的举重教练到乡里的小学选材,正赶上学校开运动会,邢芬跑60米冲线的时候,教练一眼就盯上了她:步幅不大但爆发力极强,小腿肌肉线条紧实,核心稳得不像个没受过训练的孩子,教练把她叫到跟前,递了根15公斤的训练杆,说“你试着举过头顶”,旁边其他参选的孩子憋得脸通红最多举到胸口,邢芬抓着杆轻轻松松就举过了头顶,连气都没喘,教练当场拍板:“这个孩子我要了,是练举重的好苗子。”
可家里人说什么都不同意:“女孩子家练什么举重,练得一身疙瘩肉,以后怎么找对象?再说读书读得好好的,去卖力气干什么?”邢芬没和爸妈吵,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偷偷爬起来,沿着村路跑5公里练耐力,放学就去村口的石墩子边上搬石头练臂力,过了半个月,教练再上门的时候,她当着爸妈的面把家里几十斤的米缸搬起来走了一圈,咬着牙说“我就要练,我以后要拿冠军”,爸妈拗不过她,终于点了头。
刚进体校的日子苦得超出想象:没有专业的举重鞋,就穿解放鞋练,鞋底磨破了粘个胶皮继续穿;杠铃杆都是男队淘汰下来的,磨得掉漆,边缘喇得手上全是口子;别人每天练10组动作,她非要练15组,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血粘在杠铃杆上,撕的时候连皮带肉掉一块,她缠两层胶布接着练,有一次教练半夜查宿舍,看见她就着台灯用针挑手上的水泡,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见了教练还笑:“挑破了明天就不耽误抓杆了。”那时候她才13岁,兜里揣着爸妈给的五块钱零花钱,揣了大半年都没花,她说要等拿了冠军,给爸妈买两斤猪肉吃。
16岁站在世界之巅,她举起来的是中国女子举重的第一块牌
1987年,第一届世界女子举重锦标赛在美国佛罗里达举办,这是女子举重第一次被国际举重联合会认可为正式赛事,16岁的邢芬作为中国队年龄最小的队员,报了44公斤级的比赛。
那时候国外的运动员和裁判根本看不起中国女子举重队:在他们的印象里,中国人都长得瘦瘦小小,连男子举重都拿不到多少好成绩,更别说女人了,赛前热身的时候,有个美国运动员故意从邢芬身边走过,撞了她一下,斜着眼睛看她手里的杠铃,撇了撇嘴就走了,邢芬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重量加了5公斤,稳稳举了起来,旁边的外国教练都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比赛前一天邢芬突然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整个人都脱了相,队医给她吃了药也不管用,整个人软得连站都站不稳,教练跟她说:“实在不行咱们就退赛,以后还有机会。”邢芬摇着头哭了:“教练,我来之前跟爸妈说了要拿冠军回去,咱们中国队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我不能空着手回去,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台上去。”
上场前她灌了两支葡萄糖,咬着牙给自己系腰带,上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抓举比赛她第一次要了65公斤,上场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给中国人丢脸,上步、翻站、支撑,动作一气呵成,裁判的三盏白灯同时亮了,她放下杠铃的时候,全场都在欢呼,最后她不仅拿了抓举、挺举、总成绩三块金牌,还一口气破了三项世界纪录,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女子举重世界冠军。
领奖的时候国旗升起来,邢芬站在领奖台上哭得站都站不稳,她看着国旗飘在最高的地方,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值了,回国的时候她揣着三块金牌,给爸妈买了两斤他们最爱吃的奶糖,一进家门就给爸妈跪下了:“我没给你们丢脸,没给中国人丢脸。”
后来1990年北京亚运会,邢芬又拿了女子44公斤级的金牌,还破了亚运会纪录,那时候她是全国闻名的“女大力士”,拿奖拿到手软,所有人都觉得她只要等到女子举重入奥,肯定能拿到奥运金牌,成为传奇。
被风波打碎的奥运梦,她的人生从来不止有领奖台
1994年,正在备战亚特兰大世锦赛的邢芬突然接到通知:尿检阳性,被禁赛两年,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一样砸在她头上——那时候国际奥委会刚刚宣布女子举重成为2000年悉尼奥运会正式项目,她是队里板上钉钉的头号种子。
那段时间她把所有的奖牌都锁在了箱子最底层,回了海南老家,天天跟着爸妈去地里干活,有人问她“你不是世界冠军吗?怎么回来种地了?”她就低着头笑笑不说话,晚上躲在被子里哭,腰上的老伤犯了,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也不肯去医院,她说那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以前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禁赛期满之后她也尝试过复出,但是两年没系统训练,加上年纪大了,伤病也越来越重,腰间盘突出犯的时候,蹲下去捡个东西都疼得直冒汗,练到2000年奥运选拔赛之前,她知道自己肯定赶不上了,主动提了退役。
退役之后她没有留在体制内当教练,而是去了深圳,一开始在健身俱乐部当力量教练,后来自己凑钱开了个小小的青少年举重培训班,一开始根本没人愿意送孩子来,大家都觉得练举重会把孩子压得长不高,还有人说“好好的孩子练什么不好,练这个遭罪”,邢芬也不辩解,就把自己训练和拿奖的照片贴在门口,有人来咨询就给人家讲科学训练的知识:“我个子矮是因为我练的是最小级别,选的本身就是小骨架的运动员,你看我带的这些孩子,练了两年都长了五六厘米,根本不会影响身高。”
我去年在深圳的一个青少年举重赛事上见过邢芬,她当时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去比赛,其中有个小男孩拿了U12组的冠军,跑下来扑到她怀里,把奖牌挂在她脖子上,后来聊天我才知道,这个小男孩爸妈离婚了,之前特别内向,天天在家玩手机,身体素质差得不行,妈妈把他送到邢芬这里的时候,连个空杆都举不动,邢芬每天陪着他练,他跟不上进度就单独给他加练,还经常给他买饭买文具,练了半年,小男孩不仅力气大了,性格也开朗了,这次拿了冠军,特意用零花钱给邢芬买了个杯子,上面写着“最好的邢老师”,邢芬拿着杯子跟我说:“我这辈子拿过那么多奖牌,都不如这个杯子珍贵,你看这些孩子,他们才是中国举重的以后啊。”
我们不该忘记,这些在前面趟路的初代运动员
现在说起女子举重,大家想到的都是侯志慧、李雯雯这些奥运冠军,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很少有人记得邢芬这些初代运动员了,甚至还有人说,女子举重太残酷,根本不应该存在,让女孩子练这个就是折磨人。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起邢芬手上厚厚的茧子,想起她16岁站在世界领奖台上哭的样子,想起她培训班里那些笑着举杠铃的孩子,对于邢芬这样大山里的女孩来说,举重从来不是什么“折磨”,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是她让世界看到中国女性力量的通道,她们那一代运动员,训练条件差到现在的人根本想象不到:没有专业的康复师,受伤了就抹点红花油硬扛;没有营养餐,每天就是青菜米饭,一个星期才能吃一次肉;还要承受外界的偏见,有人说她们“不男不女”,有人说她们“练这个没用”,可她们就是咬着牙,把中国女子举重的牌子打出来了,才有了后来那么多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姑娘。
现在的邢芬已经50多岁了,每天还是会去培训班里带孩子,腰不好就扶着腰给小孩做动作示范,手上的茧子还是很厚,一握手就能感觉到那种饱经磨砺的力量,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她特意带着培训班的小孩去看举重比赛,看到侯志慧拿冠军的时候,她对着屏幕鼓掌,眼泪都流下来了,她跟身边的孩子说:“你看现在的条件多好啊,你们生在了好时候。”
可我们都知道,现在的好时候,不是凭空来的,是邢芬这些初代运动员,拿着自己的青春和汗水,一步一步趟出来的,她可能没有拿到过奥运金牌,可能名字已经被很多人忘记了,但她举起来的从来不止是杠铃,是中国女子举重的第一束光,是大山里的女孩也能靠自己的力量站上世界之巅的可能。
邢芬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后悔练举重,如果再选一次,13岁那年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握起那根杠铃杆,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荣光,更是普通人靠努力逆天改命的希望,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把手里的接力棒传下去的热血和传承,而邢芬这个名字,值得被我们永远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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