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台南归仁区采访基层少棒队的时候,教练阿凯蹲在训练场边给队员粘手套的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掉，12岁的小队员阿明的手套是哥哥传下来的，用了快5年，指套边缘的皮革磨出了洞，阿凯用黑色电工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胶布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本来今年赞助商答应给全队换20副新手套，结果美元涨了，预算不够，只批了15副，小孩们都抢着要旧的，说要把新的留给打主力的队友。”阿凯搓了搓沾着胶布胶的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美元新台币的汇率波动，从来都不是金融新闻里冰冷的数字，它会实实在在落在每个运动员的手套上、钉鞋上，落在每个基层教练皱起的眉头上，落在台湾体育产业每一根脆弱的神经上。
从14000新台币的装备缺口，看基层体育的汇率暗雷
阿凯带的归仁少棒队,队员大多是周边渔民和菜贩的孩子，家里没人掏得起上千元新台币的专业棒球装备，队伍的运营资金90%来自赞助商，合作了3年的赞助商是美国某运动品牌的台湾代理商，之前双方约定，每年的装备预算固定18万新台币，由代理商换算成美元给总部打款，再统一发货到台湾。
2022年的时候,美元兑新台币汇率还稳定在30左右，18万新台币刚好能兑换6000美元，足够买20副专业少棒球手套、10根合金球棒，还能剩下点钱当去外地打比赛的交通补贴，但2023年美元走强，汇率最高摸到32.4，要换6000美元得花194400新台币，多出来的14400新台币缺口，代理商说总部不给批，只能砍装备采购量。
“就差1万多新台币，刚好是5副手套的钱。”阿凯说，去年南区联赛的半决赛上，阿明戴的旧手套接球时直接磨破了洞，高飞球从缺口漏了出去，最终队伍一分惜败，阿明蹲在本垒板旁边哭了快一个小时，觉得是自己拖了全队的后腿，阿凯当天晚上就去运动用品店自掏腰包3200新台币给阿明买了新手套，而他每个月的固定工资才42000新台币，还要养刚上幼儿园的女儿，那半个月他连中午的便当都从100新台币的猪排便当换成了60新台币的素便当。
类似的故事我在采访中听过太多：桃园的田径队年初批了新台币10万的预算买进口钉鞋，当时按汇率30算能换3300美元，刚好买15双，等到6月要付款的时候汇率涨到32，预算只够换3125美元，差了175美元，最后只能先买12双，剩下3个队员穿着磨平了鞋钉的旧鞋参加全台锦标赛，其中一个孩子跑弯道的时候打滑摔了，缝了7针，错过了国家队的选拔；花莲的冲浪队本来要订购国外的安全救生衣，汇率涨了之后预算不够，只能把采购计划推迟了8个月，夏天训练的时候队员们只能穿已经老化的旧救生衣，教练每次带队员下海都提心吊胆。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基层体育的困境有太多误解，大家总觉得缺的是政策、是关注度，但实际上很多时候，压垮一支队伍的可能就是美元新台币汇率上那几毛钱的波动，基层体育的预算本来就薄得像一张纸，没有多余的资金储备，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本来就不多的资源啃掉一大块，那些能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是少数，更多的小孩的体育梦，就是被这几毛钱的汇率差，悄悄挡在了赛场门外。
职业联赛的招商迷思：美元计价的冠名费，吃掉了多少运营资金
如果说基层体育的痛点是“缺钱”，那台湾职业体育的痛点就是“主动把钱送给汇率波动”。
我去年跟中华职棒某球队的运营总监吃饭的时候,他给我算了一笔账：球队2022年和美国某车企签了3年的冠名合同，每年的冠名费是1200万美元，签约的时候美元兑新台币汇率是29.5，折算下来是3.54亿新台币，刚好覆盖球队一年的全部运营成本，包括一线队球员薪资、客场差旅费、二队青训投入，但2023年汇率涨到32的时候，同样1200万美元要付3.84亿新台币，一下子多出来3000万新台币的缺口。
“我们本来就是小球队，门票和周边收入一年才1亿多新台币，剩下的全靠赞助，这3000万的缺口根本补不上。”他说，最后球队只能砍青训预算，本来要给二队建的室内训练场推迟了半年，本来计划送5个潜力小将去美国小联盟参加训练营，最后只送了2个，剩下3个小孩得知消息的时候，坐在更衣室里连饭都吃不下。
更离谱的是2023年T1联赛的外援薪资纠纷,当时某球队签下霍华德的时候，约定月薪是20万美元，签约的时候汇率是30，折算600万新台币，球队的预算本来刚好够，结果等到要发工资的时候汇率涨到32，每个月要多付40万新台币，球队老板不愿意掏这笔钱，就把球队后勤工作人员的年终奖砍了一半，当时工作人员集体去联盟抗议，闹得全台都知道，最后还是联盟出面补了差价才把事压下去。
我一直很不理解台湾职业联赛的招商逻辑：为了所谓的“跟国际接轨”，跟外资品牌谈合作的时候主动要求用美元计价，美其名曰“方便外资走账”，实则把所有的汇率风险全部压在了自己身上，台湾职业体育的营收能力本来就弱，我看过数据，中华职棒的收入里，门票和周边只占32%，剩下的68%全靠赞助，本来利润就薄，汇率波动一下就能把全年的利润全部吃掉，甚至亏空。
我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国际惯例”，而是行业集体偷懒的结果，运营方不想得罪外资赞助商，不想花时间去研究汇率对冲工具，甚至懒得在合同里加个汇率波动的兜底条款，最后风险全转嫁到球员、教练和工作人员身上，这样的招商逻辑，本质上就是对自己的联赛、对自己的从业人员不负责。
被汇率挡住的出走路：运动员的留洋成本账
除了基层队伍和职业联赛,受美元新台币汇率波动影响最大的，还有那些想走出去留洋的年轻运动员。
17岁的网球小将小宇是我去年认识的,他在台湾青少年网球锦标赛拿了3次单打冠军，2022年底拿到了美国佛罗里达某网球学院的offer，一年的学费、训练费、食宿加起来是8万美元，当时汇率是30.5，算下来是244万新台币，他爸妈是台中普通的上班族，攒了10年的存款刚好够，还找亲戚借了20万，结果2023年夏天要付学费的时候，汇率涨到了32.2，8万美元要257.6万新台币，一下子多出来13.6万新台币的缺口。
“我当时都跟教练说我不去了，想留在台湾读大学，不想让我爸妈再借钱了。”小宇说，最后是他的启蒙教练发起了募捐，球队的队友、家长，还有台中本地的几家小餐馆老板凑了10万块，才把缺口补上，他到美国之后，连20美元一桶的进口蛋白粉都舍不得买，只敢买超市里10美元一桶的打折款，每次跟家里打电话都不敢说自己缺钱，就怕汇率再涨，爸妈凑不出第二年的学费，好在他争气，去了3个月就拿了佛罗里达州青少年网球赛的亚军，现在已经有经纪公司主动找他谈合作，打算帮他承担后续的训练费用。
还有之前我采访的足球小将陈柏,本来2022年有机会去西班牙乙级联赛的梯队试训，转会费和训练费是200万欧元，俱乐部要先把新台币换成美元，再换成欧元，两次汇率差算下来，比年初做预算的时候多了近2000万新台币，俱乐部最后掏不起这笔钱，只能放弃了这次转会机会，陈柏现在还在台湾的联赛踢球，去年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说，现在偶尔还是会看西乙的比赛，觉得挺遗憾的。
很多人骂台湾的运动员没出息,走不出国际赛场，拿不到好成绩，但很少有人看到，这些运动员在走出去之前，就要先过汇率这道关，对于普通家庭出身的运动员来说，留洋的费用本来就是天文数字，美元新台币的汇率波动就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把很多本来有天赋、有机会的小孩挡在了门外，这从来都不是运动员的能力问题，是整个行业没有为他们托底的问题。
破局的可能性：别再当汇率波动的冤大头
其实美元新台币的汇率波动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也不是完全没法应对，过去台湾体育产业吃了这么多亏，本质上是太依赖国际品牌，太想追求所谓的“国际逼格”，反而忘了自己的基本盘在本地。
我最近跟阿凯聊天的时候,他说今年的赞助终于不用看美元的脸色了：台南本地的一家连锁奶茶店给他的队伍提供了20万新台币的赞助，直接签新台币计价的合同，不管汇率怎么变，赞助金额一分不少，今年全队都换上了新的手套和球棒，上个星期刚拿了南区少棒赛的亚军，阿明还拿了最佳捕手，现在阿凯正在跟厦门的一支少棒队联系，打算今年下半年带小孩去大陆打交流赛，采购装备也打算找大陆的运动品牌，用人民币结算比美元稳定太多，算下来采购成本还能再降5%。
职业联赛这边也开始改了,今年中华职棒新签的外资赞助合同里，都加了汇率波动兜底条款：如果美元兑新台币的汇率波动超过3%，超出部分的成本由赞助商和球队各承担一半，就这一条款，今年已经帮3支球队省下了近2000万新台币的额外支出，还有的球队现在招商优先找本地企业和大陆企业，直接签新台币或者人民币计价的合同，完全不用承担汇率风险，今年有个球队的冠名赞助商就是大陆的新能源品牌，合作谈得特别顺利，给的赞助费比之前的外资品牌还高。
我一直觉得,体育产业说到底是服务本地人的产业，没必要为了所谓的“国际接轨”主动承担不必要的汇率风险，我们完全可以把招商的重心往本地、往大陆市场挪一挪，签合同的时候优先用本币计价，提前做好汇率风险对冲，这些措施都不难，就看有没有心去做。
前几天我刷到阿凯发的朋友圈,照片里少棒队的小孩们举着亚军奖杯在赛场边跳，每个人手上都戴着崭新的棒球手套，阳光洒在他们脸上，笑得特别灿烂，你看，美元新台币的汇率波动影响的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是这些小孩的棒球梦，是每个运动员的职业前途，是台湾体育的未来，我们讨论汇率，本质上是在讨论怎么让每个喜欢运动的小孩都能穿得上合适的装备，让每个有天赋的运动员都能去更大的赛场，让这个行业不用再为了几毛钱的汇率差卑躬屈膝，这条路其实不难走，就看愿不愿意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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