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贵州榕江出差,挤在村超的观众席里看完了一整场村级足球赛,身边坐的是挎着竹篮卖卷粉的吴阿姨,开场前她塞给我一张印着球员头像的A4纸,指着第三排穿10号球衣的小伙子嗓门亮得很:“那是我大侄子,读大专呢,周末特意坐3小时车回来踢球的!”下半场踢到60分钟,10号被换下场,球衣还没脱就先跑到吴阿姨的摊子边,帮着递了十分钟卷粉,等场上队友喊他,擦了擦手又跑回替补席待命。
那天的比赛最后是平岗村1:0赢了,奖品是两头300斤的黑毛猪,全村人抬着猪绕场走的时候,我身边的观众不管是本地人还是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的游客,都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哨子有人喊加油,热闹得像过年,那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体育,好像终于从遥远的奥运领奖台,落到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
被“专业”绑架了三十年,我终于敢穿着帆布鞋跑3公里
我小时候其实是特别怕体育的,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测跳远,我跳了1.2米,体育老师当着全班的面笑我“走路都比你跳得远,不是搞体育的料”,从那之后我就对体育课有了阴影,每次800米测试都要提前一周犯愁,跑完全程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笑我姿势难看、跑得太慢。
工作之后我跟风办过两次健身卡,第一次请了私教,第一节课我跟着学深蹲,教练扶着我的腰纠正了五六次,最后叹口气说“你核心太差了,动作不标准练了也白练,还容易受伤”,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僵硬的动作,突然觉得特别挫败——我只是想下班出出汗放松一下,怎么连“动”都要被评判合不合格?那次课之后我再也没去过健身房,几千块的健身卡最后换成了健身房倒闭时抵账的两个瑜伽垫,在家积了三年灰。
真正让我放下对“专业”的恐惧是去年冬天,我楼下的邻居拉我去参加小区的夜跑团,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运动鞋,到了集合点才发现,大家穿什么的都有:有穿棉拖鞋的王大叔,说自己吃完饭出来遛弯顺便跟着跑两步;有背着婴儿腰凳的90后宝妈,跑两步就要停下来拍拍背上的娃;还有穿校服的初中生,刚补完课背着书包就过来了,团长是个退休的体育老师,看见我紧张的样子笑着拍了拍我:“咱们这团没有配速要求,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散,没人笑你。”
那天我跑跑停停,3公里走了一半,花了40多分钟,跑完之后浑身发热,吹了一路的冷风都没觉得冷,困扰了我大半年的肩颈疼居然都缓解了不少,现在我每周都要跟着跑三次,偶尔赶时间穿帆布鞋也敢上场,配速稳定在8分多,比很多人走路快不了多少,但我再也不会纠结“姿势对不对”“够不够专业”——我跑步又不是为了参加马拉松,能让自己舒服开心,就比什么都强。
前阵子刷到亚运会霹雳舞展演的视频,外卖员周磊穿着黄色的外卖服在舞台上跳了一段霹雳舞,动作不算特别标准,但感染力特别强,台下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记者采访他的时候问他“不是科班出身,会不会担心别人说你不专业”,他擦着汗笑:“我送单累了就在天桥上跳五分钟,跳完浑身都爽,看到的路人也会给我鼓掌,专业不专业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被“专业”的标准绑架了:跑步要穿专业跑鞋、动作要标准、配速要进5分才叫会跑步;健身要请私教、练出马甲线才叫有效果;打羽毛球要穿专业球衣、会扣杀才叫会打球,我们总觉得“不够专业就不配参与”,却忘了体育最本初的意义就是“玩”,是让人放松、让人快乐的东西,从来不是用来筛选人的门槛,现在很多年轻人买了瑜伽垫最后用来堆衣服,买了跑鞋最后用来积灰,不是因为懒,是被“必须做出成绩”的焦虑吓退了——其实哪怕你在瑜伽垫上做5分钟拉伸,穿着拖鞋在楼下走两圈,都是在享受体育的乐趣,谁也没有资格说你“不够格”。
职业赛场的“不完美”,反而比金牌更戳人
去年杭州亚运会男子马拉松决赛的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中国选手何杰第一个冲线拿到冠军,身披国旗庆祝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不远处一瘸一拐走过来的队友杨绍辉——最后2公里的时候杨绍辉小腿抽筋,咬着牙一颠一颠跑过了终点,拿到了第三名,何杰看见他之后立刻跑了过去,两个人抱着蹲在地上哭,何杰把自己的国旗披在了杨绍辉身上,对着镜头说“这个金牌也有他的一半”。
更戳我的是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杨绍辉抽筋的时候,跑在他身边的肯尼亚选手特意放慢了速度,拍了拍他的背,还把自己手里的水递给他,等他缓过来一点两个人才接着一起跑,那天的热搜下面,最高赞的评论不是“何杰牛逼”,是一个网友写的:“我以前看比赛只关心谁拿了金牌,今天看着杨绍辉一瘸一拐跑过终点的样子,突然觉得,拼尽全力的人,不管拿第几都是英雄。”
我表弟是省队的游泳运动员,练了12年,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锦标赛100米自由泳第五名,从来没进过国家队,去年因为肩伤退役了,他退役那天请我吃饭,喝了两瓶啤酒之后哭了,说觉得自己特别失败,练了十几年连奥运会的门槛都没摸到,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教练,现在他在我们小区开了个游泳培训班,专门教怕水的小朋友,上次我去他培训班找他,刚好碰到一个4岁的小朋友抱着浮板游完了25米,扑到他怀里喊“教练我会游泳啦”,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小朋友的妈妈给他送了一幅手绘的画,画的是他带着小朋友游泳,他把那幅画贴在培训班的墙上,旁边就是他之前得的所有奖牌,那幅画比所有奖牌都显眼。
他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拿金牌才叫成功,现在看着小朋友从怕水到敢跳进泳池,那种成就感比我当初拿第五名的时候强100倍,我现在才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啊。”
对啊,我们看了这么多年比赛,总把“赢”当成职业体育的唯一目标,却忘了奥林匹克格言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2020年东京奥运会跳高决赛,卡塔尔选手巴尔希姆和意大利选手坦贝里成绩一模一样,裁判问他们要不要加赛,巴尔希姆问“我们可以共享金牌吗”,裁判点头之后,两个人抱着跳得老高,那个画面到现在都是奥运会的经典名场面,比任何一个单独的夺冠时刻都让人感动,还有去年的CBA季后赛,易建联受伤下场的时候,全场不管是广东队的球迷还是辽宁队的球迷,都站起来给他鼓掌,那一刻没有胜负,只有对老将的尊重。
职业赛场的金牌当然重要,那是运动员十几年努力的回报,但那些超越胜负的善意、那些拼尽全力却留有遗憾的时刻、那些不那么“完美”的画面,才是体育真正能打动人的地方,才是体育能跨越国界、跨越年龄、跨越身份的原因,我们需要冠军的鼓舞,但更需要这些有温度的时刻,告诉我们:哪怕你没拿到第一,只要你拼过了,就值得所有人的掌声。
藏在烟火里的体育,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
这次去榕江看村超,我印象最深的不是球员的球技有多好,而是随处可见的烟火气:球场边的小吃摊10块钱就能买一碗糯米饭,卖杨梅汤的阿姨会给戴红领巾的小朋友多舀两勺杨梅;中场休息的时候不是专业拉拉队跳舞,是当地的老奶奶穿着苗银衣服跳芦笙舞,还有大叔扛着自家做的腌鱼到现场给球员加油;参赛的球队有屠夫组成的“杀猪菜队”,有老师组成的“园丁队”,有快递员组成的“闪电队”,踢赢了的奖品是香猪、牛、糯米,拿了奖全村人一起分,比拿几十万奖金还开心。
有个从广东特意开车过来的球迷跟我说,他以前是英超的死忠,每周熬夜看球,第一次来村超看完之后就爱上了,“这里的足球没有假球,没有天价年薪,大家就是纯粹喜欢踢,看得特别爽”,现在村超的全网播放量已经超过了300亿,还火到了国外,英超、西甲都发微博喊话要和村超交流,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都特意在海外账号上推荐村超,很多人说村超的水平不够专业,上不了台面,但我恰恰觉得,这种“不专业”的、扎根在烟火里的体育,才是中国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前阵子我去贵州台江看村BA,现场的观众坐满了整个山坡,有人扛着梯子过来,有人背着背篓带着娃来看球,站在我旁边的大爷70多了,带着草帽举着手机拍了整场,时不时还点评两句“这个三分投得好”,中场休息的时候,现场举办了摸鱼比赛,观众可以下场摸鱼,摸到了直接带回家,全场笑成一片,村BA的奖品更实在,一等奖是黄牛,二等奖是香羊,三等奖是稻田鱼,拿了奖的球员扛着鱼绕场走的时候,比拿了NBA总冠军戒指还骄傲。
国家体育总局今年发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经达到了38.5%,人数超过5亿,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达到2.62平方米,全国超过20万个行政村都有了自己的文体活动中心,这些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我家楼下公园里每天早上打太极的大爷大妈,是晚上在操场上玩飞盘的年轻人,是山东淄博平均年龄65岁的“大爷篮球联赛”,是浙江温州洞头区的“渔民足球赛”,是每个普通人动起来的时刻。
之前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就是有多少顶尖的职业运动员,但我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有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绝大多数普通人都能享受体育的乐趣:下班之后随时能找到球场打半小时球,小区楼下就有健身步道可以散步,小朋友不用怕被说“没天赋”就不敢上体育课,老年人不用怕“年纪大了动不了”就不敢锻炼,村超、村BA之所以火遍全国,不是因为他们的水平有多高,是因为大家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体育最本来的样子——无关成绩,无关专业,只关快乐,只关热爱。
前段时间我跟着小区夜跑团跑步的时候,遇到了70岁的张阿姨,她刚跑完2公里,满头大汗,掏出纸巾擦汗的时候笑着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想跑步,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跑不动,也怕别人笑话我姿势难看,现在跑了半年,血压都正常了,早知道我早跑几年。”
是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也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运动员,你下班之后和同事打半小时羽毛球,周末和朋友踢一场野球,甚至晚上吃完饭下楼散半小时步,都是在参与体育,都在获得体育给你的馈赠,别再被“专业”“标准”“成绩”绑架了,动起来,你就已经赢了,那些领奖台上的光固然耀眼,但我们每个普通人在运动时流下的汗水,那些“不专业”的、笨拙的、开心的时刻,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才是我们对抗庸常生活的最好解药。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