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一个周末，福建宁德寿宁县犀溪镇中心小学的土操场上飘着彩色的三角旗，全校第一届秋季运动会正在进行颁奖仪式，拄着金属拐杖的李振雄单腿站在领奖台中间，把立定跳远的铜牌挂在10岁男孩小宇的脖子上时，小男孩突然抱着他的腰哭出了声：“雄哥，我真的能行对不对？”李振雄揉了揉他的头发，眼眶也热了——20多年前，他也像眼前的孩子一样，以为自己的人生，早就因为一条腿的缺失，被钉死在了“不行”的标签里。
作为前福建省残疾人田径队的获奖运动员，如今的寿宁县鳌阳镇基层体育干事、“雄哥跑团”发起人，今年37岁的李振雄用了25年的时间，把“我不行”活成了“我可以”，又把这份“可以”的力量，递到了山区的孩子、县城的普通人、和他一样有身体缺憾的残障群体手里，很多人说他是寿宁体育的“民间大使”，他自己却总笑着摆手：“我就是个吃过体育的糖，想把糖分给更多人的普通人而已。”
摔断的左腿，没挡住他跑向体育的路
1998年的那场意外，是李振雄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那年他12岁，放学骑单车去山上的茶园给干农活的父母送午饭，下坡时刹车突然失灵，连人带车摔进了3米多深的山坳，等父母找到他把他送到医院时，左腿已经因为严重挫伤保不住了,只能高位截肢。
出院后的半年时间里，李振雄把自己关在家里，连院门都不肯出，以前他是学校里的跑步冠军，每年运动会的100米、200米金牌都是他的囊中之物，可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稍微走两步残肢就磨得钻心疼，他把以前得的奖状全烧了，连以前一起玩的同学来找他，他都躲在屋子里不肯见。“那时候觉得这辈子都完了，我连路都走不了，还能干什么？”李振雄后来回忆那段日子,总说那是他人生最黑的一段时光。
改变他的是县残联来走访的陈教练，对方听说了他以前爱跑步的事，特意找上门来问他愿不愿意练残疾人田径，一开始李振雄直接把人往外赶：“我都少了一条腿了，还跑什么步？”陈教练也不生气，扔给他一根拐杖，站在他家院子里说：“我俩比50米，你赢了我以后再也不来，你输了就跟我去训练。”
李振雄憋着一股劲应了战，他拄着拐杖拼尽全力往前跳，最后还是输了陈教练半个身位，愿赌服输，他第二天就跟着陈教练去了县体育场的训练场。“第一次跳的时候，没掌握平衡摔了个狗啃泥，全场的人都看我，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陈教练把我拉起来说，你看，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爬起来接着跑就行。”
那段训练的日子苦到现在想起来都打颤，寿宁的冬天零下三四度，他每天5点就起床训练，残肢冻得失去知觉，就用手搓到发红发热再接着练，练跳远的时候，一次落地没站稳，残肢直接磕在沙坑的硬土上，肿得比萝卜还粗，他涂了点红花油第二天照样出现在训练场，队里发的运动鞋，左脚的位置是空的，他自己塞海绵进去固定，磨破了就补，补了三四次,鞋帮都磨硬了还舍不得扔。
2005年福建省残运会，李振雄报名了100米和200米两个项目，比100米的时候，他残肢的水泡在训练时就磨破了，跑的时候血顺着残肢往下流，把运动裤的裤腿都染红了，他咬着牙冲过终点线，拿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块省级金牌，下来的时候陈教练抱着他哭，说“你小子不要命了”，他却咧着嘴笑：“我练了这么久，就等这一次，怎么能放弃？”
后来的几年里，李振雄先后拿了3块省残运会金牌、1块全国残运会跳远铜牌，成了福建省残疾人田径队小有名气的“单腿飞人”，我总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总觉得它是健全人的专属游戏，是有天赋的人才能碰的东西，但李振雄的故事恰恰说明：体育的门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关上，它不看你有没有完整的四肢，不看你出身哪里，只看你有没有想往前跑的念头，那些你在训练场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站在领奖台上的光。
从领奖台到山坳里，他把体育的种子撒回了老家
2016年，李振雄因为年龄和伤病原因选择退役，当时省队给他抛来了橄榄枝，让他留在福州当残疾人田径教练，工资待遇都不错，但是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收拾东西回了老家寿宁。“我第一次去市里比赛的时候，踩在塑胶跑道上都懵了，软乎乎的，我以前只在土操场上跑过，以为跑道都是硬的，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老家的孩子不用像我一样，第一次见塑胶跑道是在赛场上就好了。”
回到寿宁之后，他成了镇里的基层体育干事，第一件事就是摸查全县山区小学的体育器材情况，那段时间他拄着拐杖跑了12个行政村、21个教学点，山路不好走，车开不进去的地方他就拄着拐杖走，裤腿被荆棘刮破了好多次，手上的擦伤就没好过，摸查下来的结果让他特别难受：有一半的山区小学连个像样的篮球都没有，孩子们玩的篮球都是补了又补的，跳绳是断了接起来的，有的学校甚至连秒表都没有,上体育课就是让孩子们自由乱跑。
他立刻开始想办法募捐，找以前的队友捐，找当地的企业拉赞助，磨了一个多月，凑了3万多块钱，买了120个篮球、200根跳绳、8个秒表，还有几十套运动服，自己拄着拐杖一个学校一个学校送，有次去下党乡的一个教学点，下雨山路滑，他摔了一跤，拐杖都摔断了，手擦得鲜血直流，但是怀里抱着的篮球一点事都没有，他拍拍身上的泥，捡了个树枝当拐，接着往学校走，到了学校，孩子们围着他看他的拐杖，他当场给孩子们表演了单腿跳远，跳了5米多，孩子们都哇的一声叫出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开头提到的小宇就是他在那次送器材的时候认识的，小宇天生右脚有点跛，以前从来不上体育课，别人跑步的时候他就坐在操场边上看，连老师叫他都不肯动，李振雄知道之后，每周都抽两个小时坐班车去小宇的学校陪他练，从最基础的慢走开始，再到立定跳，小宇跳累了想放弃，他就给小宇看自己以前比赛的奖牌，跟他说“你看雄哥只有一条腿都能跑，你肯定也可以”，练了一年多，2022年县运动会，小宇报名了小学组立定跳远，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小宇抱着他哭，说“雄哥我也能拿奖”。
这件事给李振雄的触动特别大，他说自己以前拿金牌的时候都没这么哭过，我特别认同他后来在自己的朋友圈写的那段话：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金牌，更多的是在山野里、在乡村小学的土操场上，那些敢迈开腿跑的孩子，他们眼里的光，比金牌更亮，很多山区的孩子，尤其是身体有点缺憾的孩子，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一句“你可以”，李振雄做的事，比他自己拿金牌更有意义，因为他把“我能行”这三个字，种进了很多原本觉得自己“不行”的孩子心里。
“雄哥跑团”：让更多人在跑步里找到生活的底气
2019年，李振雄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发起了“雄哥跑团”，一开始他的想法很简单，县城里很多年轻人下班就窝在家里玩手机，要么就喝酒打牌，身体素质越来越差，还有很多和他一样的残障朋友，不敢出门运动，整天闷在家里。“跑步是成本最低的运动，只要有一双鞋，有个路就能跑，我想带大家一起动起来。”
跑团刚成立的时候只有7个人，其中3个是残障人士，他们第一次跑是沿着县城的蟾溪河边跑3公里，很多路人围观，有人指指点点说“残疾人还跑什么步，出来丢人现眼”，李振雄也不管，拄着拐杖跑在最前面，跑不动了就走，走累了就歇会，3公里的路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到终点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喝了一瓶冰可乐,觉得特别爽。
慢慢的，加入跑团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有120多个人，最小的10岁，最大的62岁，其中有11个残障人士，跑团里的阿芳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右腿使不上劲，以前连门都很少出，加入跑团之后，从一开始只能走500米，到现在能跑完3公里的迷你马，去年她还参加了厦门马拉松的健康跑，完赛之后她发了个朋友圈，配了自己戴完赛奖牌的照片，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跑’完这么长的路，但是雄哥告诉我，只要往前走，慢一点也没关系”，还有个开货车的张叔，以前腰椎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腰，连货都装不了，加入跑团之后跟着大家慢慢慢跑，练了一年多，腰不疼了，还把抽了20年的烟戒了，他说“以前觉得活着就是混日子，现在每天跟跑友一起跑步，觉得日子有奔头多了”。
2023年，李振雄牵头办了寿宁县第一届山区半程马拉松，他不仅跑前跑后找赞助、设计路线、联系志愿者，自己还报名了5公里的健康跑，冲线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拄着拐杖，胸前挂着完赛奖牌，笑得像个孩子，他说那天最开心的不是自己跑完了5公里，是看到有20多个山区的孩子也报名了健康跑，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冲线的时候比拿了冠军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把跑步当成一件很孤独的事，但是在李振雄的跑团里，跑步变成了一件把大家聚在一起的事，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它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不管你是健全人还是残疾人，不管你跑得快还是慢，只要你站到跑道上，你就是自己的冠军，李振雄的跑团，本质上是给普通人建了一个“能量补给站”，大家在这里收获的不只是健康的身体,还有敢面对生活难的底气。
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在赛场之外
现在的李振雄，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5点起来跟跑团的人一起晨跑，白天上班整理基层体育的材料，周末要么去山区小学给孩子们上体育课，要么组织跑团的活动，2024年春天，他又牵头搞了第一届“山区体育夏令营”，找了以前省队的队友来当志愿者，给山里的孩子教跑步、教篮球、教跳远，有个小男孩跟他说“雄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运动员拿金牌”，李振雄跟他说“不用非要拿金牌，你只要能一直跑，一直开心，就够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讨论“体育强国”的声音，大家都盯着奥运金牌的数量，盯着职业联赛的冠军，却很少有人关注到李振雄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没有站过奥运的领奖台，没有拿过世界级的奖牌，但是他们做的事，才是中国体育的根基。“体育强则中国强”里的“强”，从来不是只指竞技体育的金牌多，而是指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住在城市还是山区，不管你是健全人还是有残疾，都能享受到体育的乐趣，都能有运动的场地,都能敢迈开腿跑。
李振雄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我自己靠体育改变了命运，我也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能给你的，不只是好身体，还有不服输的劲。”就像他单腿站在山区小学的土操场上，身边围着一群蹦蹦跳跳的孩子，风一吹，操场边上的映山红晃啊晃，那画面，比任何领奖台的画面都动人，他靠一条腿，跑出了自己的人生，也跑出了山区孩子的体育星光，这样的人,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该追的体育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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