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打赌，你在任何体育纪录片里看到的Larisa Latynina，都没有我家楼下的这个Larisa鲜活，作为奥运史上唯一一个拿到9枚金牌的女子体操运动员，她此前在我脑子里的印象，一直是黑白纪录片里站在平衡木上身轻如燕的传奇，直到去年我搬去杭州拱墅区的老小区，崴了脚坐在楼下长椅上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传奇就住在我家楼上3栋2单元。
第一次见面，她先给我上了节“运动急救课”
去年秋天我在备战杭州半程马拉松，每天下班都要绕着小区跑3公里，那天刚好下过小雨，路面有点滑，我踩在井盖边缘没站稳，左脚腕瞬间肿成了小馒头，我当时兜里只有一瓶云南白药，对着脚腕喷了两下，疼得我倒吸凉气，刚要掏出手机叫朋友来接，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句带着点俄式口音的中文：“小姑娘，你这个处理不对，24小时之内的扭伤不能喷活血的药，要冷敷。” 我抬头就看见个穿藏蓝色运动服、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太太，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体操鞋，手里还拎着装菜的布袋子，她从随身带的保温袋里掏出个还冒着冷气的冰袋，说是早上出门特意冰的，本来准备回家冰牛奶，先给我用，她扶着我把脚架在她的小推车上，冰袋敷得力度刚好，还帮我按了按脚踝周围的穴位，疼意瞬间消了大半。 我当时还纳闷，怎么广场舞领队懂这么专业的运动急救？聊天的时候她自我介绍说叫Larisa，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忘了脚疼蹦起来：“你就是那个拿了18枚奥运奖牌、保持奖牌纪录48年才被菲尔普斯打破的拉里莎·拉蒂尼娜？”她笑着摆手，皱纹挤成了一朵花：“什么女王啊，我就是来中国带孙子的老太太，小区里的人都叫我拉丽萨奶奶。” 后来我才知道，她儿子是跨境电商的高管，三年前就定居杭州了，她退休之后没事就过来住半年，闲不住就毛遂自荐当了小区广场舞队的领队，那天她送我回家，还给我留了个写着注意事项的小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特别清楚：“24小时后再热敷，不要揉，尽量少走路。”我拿着那张纸条，半天没缓过来——我小时候在体育杂志上看过无数次的传奇人物,居然给我写了个扭伤注意事项。
9枚金牌的背后，没有奇迹只有“死磕”
后来熟了我就经常买了水果去她家蹭饭，她烤的苹果派特别好吃，家里的电视柜上摆着一排奖牌，还有很多老照片，有她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举着鲜花的，有她和队友在训练馆摸爬滚打的，还有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的照片。 她指着1956年墨尔本奥运会的领奖照片跟我说，那时候她刚生完女儿10个月，还在掉头发，体能比巅峰期差了一大截，出发前所有人都觉得她顶多拿个参与奖，结果她拿了4枚奖牌，其中2枚是金牌。“哪有什么天赋啊，就是别人练100次的动作，我练200次而已。”她撩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旧伤疤，那是当年练自由操的空翻动作摔的，缝了7针，第二天拆了纱布就回去上器械了，教练劝她休息，她摇摇头说“现在休息，比赛的时候摔得更惨”。 我以前总觉得奥运冠军都是天选之子，天赋异禀，直到听她讲自己的训练经历才知道，她小时候家里穷，本来学芭蕾，二战之后芭蕾老师离开了家乡，体育老师看她柔韧性好，就让她改练体操，那时候没有专业的训练馆，就在学校的操场上铺个草垫子练跳马，平衡木就是搭在两个板凳上的旧木头杆，她每天早上5点就偷摸跑到学校训练，摔得浑身是伤也不敢告诉妈妈，怕妈妈不让她练。“那时候就憋着一股劲，我就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有一次我问她，有没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她笑着点头：“当然有啊，1960年罗马奥运之前，我练高低杠摔下来胳膊脱臼，疼得我坐在地上哭，哭完还是爬起来了，我那时候就知道，体育从来不会骗人，你多付出一分，就多一分收获，这个道理放到现在也一样。” 我那时候正因为跑量上不去焦虑，总觉得自己没天赋跑不完半马，她给我改了训练计划，不让我盲目堆跑量，每天加15分钟核心训练，还教了我三个跑步后拉伸的动作，我之前跑5公里就膝盖疼，按照她的方法练了两个月，后来半马完赛的时候膝盖一点事都没有，我要把完赛奖牌送给她，她摆摆手说：“这是你自己死磕来的，我不要，你记得以后多带身边的人动起来就行。”
她把体操馆，搬来了我们小区的广场上
Larisa来之前，我们小区的广场舞队都是跟着网上的视频跳，动作幅度大，好多阿姨跳完都喊膝盖疼，她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广场舞的动作改了，把体操里的拉伸、平衡动作加进去，还专门给每个人做了“运动评估”：膝盖不好的少做蹲起，腰不好的少做扭腰动作，甚至连每个人的动作幅度都给规定好了。 小区里62岁的李阿姨平衡特别差，跳操的时候总踩别人的脚，不好意思来，躲在家里不敢出门，Larisa知道了之后，回家用旧拖把杆和两个小矮凳做了个迷你平衡木，每天下午在楼下陪着李阿姨练10分钟，一开始李阿姨站都站不稳，得扶着她的胳膊才能挪步，练了半个月，就能自己在平衡木上走个来回，现在跳操不仅不踩人了，还能做单脚站30秒的动作，上个月去爬黄山，徒步走了3公里都没喊累，逢人就说“拉丽萨奶奶是我的贵人”。 更让我佩服的是小区70岁的张叔，去年中风左边身子动不了，天天在家躺着，老伴怎么劝都不肯出门，Larisa知道了之后，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就上门帮他做康复训练，用的都是当年体操队的放松手法，先帮他揉胳膊揉腿，再扶着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一开始张叔走两步就累得喘气，说“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Larisa就给他看自己以前训练摔得浑身是伤的照片，说“我当年摔得都站不起来，不还是站在领奖台上了？你每天多走一步，就是赢”，就这么练了半年，张叔现在已经能自己下楼走一圈，还能跟着大家做两节操，上个月小区搞“迷你奥运会”，张叔还拿了慢走比赛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拿着Larisa给他烤的小饼干，笑得跟个小孩子一样。 现在我们小区的“迷你奥运会”已经办了三届了，项目都是Larisa定的，有扔沙包、套圈、慢走、定点投篮，获胜的奖品就是她烤的小饼干和自己缝的小手帕，参与的人从3岁的小孩到80多岁的老人都有，每次办活动小区广场都挤得满满的，有物业的人说要拉赞助给大家发值钱的奖品，Larisa拒绝了，她说：“大家来玩不是为了拿奖品，是为了动起来开心，这就够了。”
真正的体育，从来都不是只属于冠军的
我做了5年体育自媒体，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核心就是胜负，就是领奖台，就是金牌，每次奥运的时候我熬大夜写稿子，运动员赢了就吹上天，输了就骂人家不争气，总觉得“拿不到金牌的努力都没有意义”，直到认识Larisa之后，我才发现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浅薄了。 有一次我跟她聊起现在的网络舆论，说有些运动员拿了银牌就被网友骂浪费资源，她摇摇头说：“这些人根本不懂体育，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是你在训练的时候学会了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在摔倒之后爬起来，是你哪怕89岁了，还能自己拎着菜篮子上楼，还能笑着跟别人打招呼。” 她跟我说，1966年退役之后，她没有留在国家队当教练拿高薪，而是去了一所普通中学当体育老师，教了30年书，没有教出过一个奥运冠军，但是她教的几千个孩子，都爱上了运动：有的后来当了健身教练，有的当了体育老师，有的只是普通的上班族，但都养成了每天运动的习惯。“这些孩子里，有人靠运动走出了抑郁症，有人靠运动治好了多年的腰病，我觉得这比我拿10枚金牌都有意义。”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她能成为奥运史上最伟大的女子运动员之一，不是因为她有多少天赋，也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金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懂：体育是属于每一个人的，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配谈体育，你每天下班之后多走1000步，你跳广场舞的时候多跳10分钟，你生病之后努力康复重新站起来，这些都是体育精神的体现。 上周我们小区搞邻里节，Larisa带大家跳了她新编的“体操广场舞”，里面还加了几个简单的平衡动作，大家跳得特别开心，合影的时候她从家里拿了自己的第一枚奥运金牌，给大家传着看，金子做的奖牌已经有点旧了，但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阳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亮得晃眼。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之前我问她，你拿了那么多奖牌，最骄傲的是哪一块？她当时靠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楼下跳操的阿姨们，笑着说：“我最骄傲的不是奥运金牌，是张叔现在能自己下楼走路，是李阿姨现在跳操不踩人，是你跑半马的时候膝盖不疼，这些才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好的奖牌。” 那天风很大，吹得阳台的风铃叮当作响，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就懂了：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挂在嘴上的“更高更快更强”，是落到实处的，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好好生活，这也是Larisa，这个活了快90岁的传奇运动员,给我上的最好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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