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球馆给一群7岁的小孩上篮球课，下课的时候学员浩浩的妈妈塞给我一袋自家包的粽子，说浩浩这半年来再也没犯过支气管炎，之前每个月都要跑两趟医院，现在饭也吃得多了，个子窜了快5厘米，我接过还热乎的粽子，突然就想起2022年春天那段日子：空无一人的球馆地板上落满了灰，我坐在罚球线旁边喝3块钱一瓶的啤酒，手机里是十几条家长的退课消息，房东催房租的语音我听都不敢点开，那时候我已经找好了下家,差点就把开了3年的球馆以8万块钱的价格转出去。
作为一个从省青年队退下来的体育生，我前20年的人生里对“低迷”的认知，还停留在打省赛输了、训练状态不好投不进球的层面，直到自己创业做体育培训,才真正尝到了被低迷按在地上摩擦的滋味。
第一次撞上“低迷”：我以为靠热爱能扛过所有坎，直到欠了三个月房租
我2019年从省队退下来的时候，其实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是留队当助理教练，工资不高但是稳定；另一条是回老家淮安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我当时想都没想就选了第二条，我从小在小地方长大，小时候想学篮球连个正经教练都找不到，绕着操场拍球能拍一下午，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让老家的小孩不用像我一样走弯路。
刚开馆的头两年确实顺风顺水，我印着传单去小学门口发，第一个报名的就是浩浩，那时候他才5岁，胖乎乎的连球都抱不稳，练了半年就能连续拍100下不掉，到2021年底，我的球馆已经有80个固定学员，雇了两个兼职的体育生当教练，每个月扣完房租工资还能剩两万多，我那时候还野心勃勃地计划着，2022年要开个分馆,再组个U10的队伍去打全国比赛拿奖。
结果2022年春天的一波疫情，直接把我所有的计划都砸得稀碎，先是接到通知要停课，我一开始还很乐观，觉得最多停半个月就过去了，还免费给学员开线上课，每天拍运球的教学视频发到群里，让家长拍小孩练球的视频我来点评，可过了半个月又半个月，停课通知迟迟没下来，家长的耐心先耗光了：有人说家里没地方拍球，楼下邻居天天找上门；有人说小孩要上网课，没时间练篮球；陆续就有家长找过来退课，最多的一天我退了12个学员的费用,卡里的余额一下就少了三万多。
那时候房租每个月一万二，教练的工资每个月要发八千，我坐吃山空撑了三个月，卡里剩的钱连交电费都不够，两个兼职教练见发不出工资，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干脆把球馆转了去考个体育老师的编制，说“搞体育吃青春饭，你总不能一辈子跟小孩打交道”，我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动摇了，联系了一个想做健身馆的老板，谈好了8万块钱转让,约好周末签合同。
签合同的前一天我去球馆收拾东西，翻到之前小孩打比赛拿的奖状，还有家长送的锦旗，坐在地上哭了半小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打了十几年球,最后连个球馆都守不住。
低迷期蹲在小区卖菜，我撞见了体育最接地气的模样
合同最后没签成，因为那个健身馆的老板也说疫情期间不敢投资，临时反悔了，我走投无路，刚好我表哥在批发市场做蔬菜批发生意，缺个帮他拉菜去小区摆摊的人，每天早上4点起来拉货，卖到9点就能赚200块钱,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穿着印着“XX篮球训练营”的工作服，蹲在小区门口卖菜，碰到之前的学员家长就恨不得把头埋进菜堆里，觉得特别丢人，有天刚好碰到浩浩妈妈来买菜，她看见我就喊“陈教练”，我脸一下就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剩下的课时费我肯定会退给她，结果她摆了摆手说：“我不是来要课时费的，浩浩在家天天抱着球拍，吵得楼下阿姨天天来敲门，我还想问你什么时候能开馆呢？他说就想跟你学投篮。”
那天我收摊之后没回家，蹲在小区旁边的露天篮球场看了一下午打球：62岁的王大爷之前中过风，左边身子不利索，天天拿着个掉皮的篮球练投篮，投10个能进1个就笑得特别开心；几个初中生下了书包就往球场跑，球是破的，打满了补丁，抢球的时候摔在地上爬起来接着玩，连汗都不擦；还有几个下了班的年轻人，穿着西装皮鞋就上场投两个，说坐了一天办公室，腰酸背痛,投两个球舒服多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就得是专业的、有标准的：学篮球就得练胯下运球、三步上篮，打比赛就得拿名次，不然就是白练，可那天我看着球场上的人，没有人追求动作标准，没有人在乎输赢，大家就是想出汗、想开心、想从累得要死的生活里喘口气，我突然就觉得，我之前是不是走偏了？我开球馆总想着教出几个能打职业的好苗子，总想着拿奖给球馆做宣传，可大部分来学球的人,根本不想当职业运动员啊。
我回球馆把卫生打扫了一遍，把之前锁起来的篮球都拿出来充好气，第二天就印了个通知贴在小区门口：“本球馆即日起免费开放，所有想打球的不管老人小孩都可以来，不收钱。”
从低迷里爬出来的办法，从来不是“等风来”，是往风的方向走两步
一开始没人敢来，以为我是骗子，我就天天在小区篮球场蹲着，看见有人打球就递水，邀请他们去我球馆打，说外面晒，球馆里有风扇还有饮用水，王大爷是第一个来的，他说露天球场太滑，上次摔了一跤疼了半个月，之后天天早上9点准时来球馆练球；后来那几个初中生也来了，放学了就往球馆跑，我闲着没事就教他们点基础动作，告诉他们怎么运球不会摔，怎么投篮不会伤手腕；再后来有家长看见我带小孩打球，过来问能不能报名学，说不用教什么专业动作，让小孩放学了有个地方玩,别天天抱着手机就行。
我索性就把之前的课程体系全改了：以前分基础班、提高班、比赛班，现在就分三类：一类是“快乐玩球班”，专门给6到10岁的小孩开的，上课一半时间玩游戏，一半时间练基础，不考核不考级，能拍好球投进篮就算及格；一类是“上班族夜场班”，每天晚上7点到9点开，给下了班的年轻人提供场地，我免费带他们热身，打半场的时候也不催，打到几点都行，谁也不许笑别人菜；还有一类是“中老年康复球局”，每周二周四上午开，给王大爷他们这种退休的老人用，我免费教他们热身动作,避免运动受伤。
我本来就是想着先维持着，别让球馆黄了就行，没想到报名的人越来越多：2022年下半年复课的时候，我的学员一下子从之前的80个涨到了150个，还有很多周边小区的上班族专门开车过来打球，说去过那么多球馆，就我这里不催着办卡，打球没人嫌弃你菜,舒服。
有个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小李，第一次来的时候戴着黑框眼镜，瘦得跟竹竿一样，话都不敢说，被人撞一下就赶紧道歉，打了三个月球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还主动组织大家打夜场联赛，上次他跟我说，之前他去医院查出来中度抑郁，吃药吃了半年都没用，打了三个月球，现在睡眠好了，也敢跟领导提加薪了，“以前总觉得自己啥都不行，打球之后才发现，我投三分还挺准的，凭啥不敢提要求啊”。
到2022年底的时候，我不仅把欠的三个月房租还清了，还多雇了两个教练，之前走的那个兼职教练听说我这边情况好了，还主动问能不能回来上班，我那时候才明白，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低迷啊？你觉得难，不过是你之前站得太高了，没看见底下普通人的需求，你沉下来往烟火气里走两步,路自然就出来了。
现在再看“低迷”：它不是体育人生的拦路虎，是帮你找对路的指南针
这两年我接触了很多体育行业的同行，大家坐在一起聊天，总说现在体育行业不好做，比赛少、流量少、家长不愿意花钱，大环境太差了，陷入低迷了，但我每次都不认同，我觉得不是行业低迷，是很多人还飘在半空中,没落地而已。
我们总说体育产业有多大多大，动不动就聊世界杯、NBA、职业联赛，聊顶级运动员的商业价值，可金字塔尖的人毕竟是少数，真正支撑体育行业的，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是想让小孩少玩手机多出门跑跳的家长，是坐了一天办公室想出汗的上班族，是退休了想锻炼身体的老人，是放学了想在球场上疯跑两个小时的学生,这些人才是大众体育的基本盘。
我之前低迷的时候，也怨过大环境，怨过疫情，怨过家长不懂专业篮球的价值，可后来才发现，大家不是不愿意为体育花钱，是不愿意为你塞给他的、不需要的东西花钱：家长不需要小孩拿什么篮球比赛的奖状，就需要小孩身体好、少生病；上班族不需要学什么专业的篮球技巧，就需要一个不用看别人脸色、能痛痛快快出汗的地方；老人不需要打什么比赛，就需要一个安全的场地，能跟老朋友聊聊天活动活动筋骨，你把这些需求满足了,根本不存在什么低迷。
今年暑假我在球馆搞了第一届“草根篮球嘉年华”，没有专业裁判，没有职业球员，参赛的队伍里最小的6岁，最大的62岁，打了整整一周，冠军的奖品就是每人一提鸡蛋加一箱牛奶，可所有人都特别开心，王大爷投进了一个三分，全场的人都给他鼓掌，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光荣的时刻，比年轻的时候当车间主任拿劳模奖状还开心，后来有人把视频发到抖音上，我们这个小县城的球馆居然火了，很多周边城市的人专门开车过来打球,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有人情味的球馆。
现在我再听到“低迷”这两个字，已经一点都不害怕了，我打了十几年球，输过的比赛数都数不过来，落后20分的时候都有，可只要终场哨没响，你就有机会追回来，甚至反超，低迷也是一样，它不是让你投降的信号，是让你停下来想想，你之前是不是跑太快了,忘了为什么出发。
做体育这行，说到底做的是人的生意，只要人还需要快乐，还需要健康，还需要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这行就永远没有真的低迷，那些打不倒你的低迷，到最后都会变成你脚下的路,带你走到你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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