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我去乌兹别克斯坦做中亚体育产业调研,当地的合作伙伴阿卜杜知道我是体育作者,提前一周托了三层关系,抢到两张U23亚洲杯决赛的普通看台票——不是贵宾席,就是离草坪还有二十米、需要挤着坐的露天看台,他说“要感受真正的乌兹别克足球,就得跟普通人坐在一起”,决赛开球时间刚好是乌兹别克斯坦时间22:30,我们提前两个小时往塔什干本尤德科体育场走,路上满是脸上画着蓝白国旗、手里举着烤包子的球迷,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也有五六岁的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举着比自己还大的国旗晃来晃去,那天晚上的3万张门票早早就售罄,我站在人群里被挤得脚不沾地,突然意识到:这段被标注为“乌兹别克斯坦时间”的夜晚,藏的远不止一场足球比赛的胜负。
3万张票抢空的决赛,藏着乌兹别克人刻在骨子里的足球热爱
我和阿卜杜挤在看台的角落,刚坐下旁边的留着大胡子的大叔就递过来一杯热红茶,还有半块刚烤好的馕,“今天高兴,随便吃”,阿卜杜今年47岁,是当地一家体育场馆维护公司的老板,年轻的时候是塔什干州队的替补前锋,苏联解体那会他们连正经球鞋都买不起,踢野球的时候把旧布裹成球,在沙土地上踢,踢一下脚疼半天,要是谁有一双二手的阿迪达斯球鞋,能被全队人羡慕半年。
“那时候我们踢比赛,赢了的奖品就是一筐西红柿,大家分着拿回家,比现在拿奖金还高兴”,阿卜杜指着场内正在热身的乌兹别克U23球员说,他12岁的儿子现在就在本尤德科俱乐部的U12青训营,每周一、三、五放学训练两个小时,周末跟其他州的队伍打比赛,训练费全免,俱乐部还发球衣球鞋,“我从来没指望他当职业球员,但是踢足球的孩子,身体好,知道怎么跟人配合,输了也不会哭鼻子,比天天在家玩手机强一万倍”。
比赛进行到第68分钟的时候,乌兹别克前锋霍贾耶夫禁区内捅射破门,整个看台瞬间炸了,我被旁边的大叔抱着跳了三分钟,身上被撒了半瓶橘子汽水,大叔还不停拍我的背,“兄弟!我们进球了!”散场的时候我才知道,那天乌兹别克斯坦全国有超过1000万人在电视前看了这场比赛,占全国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很多偏远地区的村子,全村人挤在村委会的唯一一台电视机前看球,赢了之后全村人宰羊庆祝,热闹得像过年。
很多人提起乌兹别克斯坦,第一反应是“中亚小国”“经济不发达”,但我在塔什干待了半个月,发现这里的足球氛围比国内很多新一线城市都浓:我住的酒店楼下就有一个免费的五人制足球场,每天下午六点到九点,场地上全是放学的小孩,有专门的退役球员当志愿者教练,不收一分钱;每个社区的公告栏里都贴着周末青少年足球赛的通知,赢了的队伍能拿免费的电影票和游乐园门票;甚至我去超市买水,收银员看到我背着运动包,都会主动跟我聊两句当天的青训比赛结果,这种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热爱,是装不出来的。
“乌兹别克斯坦时间”的光芒,从来不属于东道主一个群体
这次去乌兹别克,我还碰到了在当地做服装外贸的温州小伙子小陈,他26岁,来乌兹别克已经3年了,这次U23亚洲杯的所有国奥队比赛,他一场没落,哪怕国奥队提前小组出局,他还是买了决赛的门票,坐在客队看台的角落,举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
“国奥踢阿联酋那场我就在,最后输了0比1,我守在球员通道外面,陶强龙走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跟我说‘对不起哥,让你跑这么远来看球’”,小陈说他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赶紧给球员递了两瓶冰矿泉水,“我跟他说没事,你们能站在场上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回去好好练,下次再来”,小陈现在每年都会给当地的青训营捐几十套球衣,那些踢野球的小孩都叫他“中国哥哥”,他说他明年打算攒点钱,搞一个中乌青少年足球交流赛,让国内的小孩过来跟乌兹别克的小孩踢两场,“不是为了比输赢,就是让大家看看,人家的小孩是怎么踢球的”。
很多人说乌兹别克这次拿U23亚洲杯冠军是“主场运气”,但只要你了解过他们的青训体系,就知道这个冠军是他们攒了20年的成果,2006年乌兹别克斯坦足协就推出了全国统一的青训大纲,要求每个州至少建3个免费青训点,U8到U19每个年龄段都有全国联赛,每年打至少30场比赛,优秀的小球员会被送到俄超、西班牙的低级别联赛练级,这次夺冠的乌兹别克U23队伍里,有7个球员在海外踢球,最小的17岁就去了葡萄牙的青年队。“我们2018年第一次拿U23亚洲杯冠军的时候,国内也有人说我们是运气,但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的青训教练在沙漠里的村子带小孩踢球,连工资都拿不到,坚持了快10年,才有了这些孩子”,乌兹别克足协的青训总监赛多夫跟我聊天的时候说,足球没有捷径,你花了多少时间,最后都会在球场上体现出来。
被低估的中亚体育,走的是最接地气的“平民路线”
决赛结束第二天我去阿卜杜家做客,刚进门就看到他14岁的侄女玛蒂娜在客厅压腿,玛蒂娜是乌兹别克斯坦青年艺术体操队的队员,已经拿过两次中亚青年艺术体操锦标赛的金牌,她的房间墙上贴满了乌兹别克艺术体操名将阿列克谢娃的海报,桌子上摆了几十块奖牌。“我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训练,练4个小时再去学校上课,周末还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去首都参加集训”,玛蒂娜说她的梦想是参加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就算拿不到奖牌也没关系,我喜欢站在赛场上的感觉”。
很多人对中亚体育的印象还停留在“没成绩”“穷”,但实际上乌兹别克斯坦是中亚妥妥的体育强国,东京奥运会他们拿了3金3银2铜,巴黎奥运会的资格赛,他们的拳击、摔跤、举重项目都有多名选手拿到入场券,更让我意外的是,他们的体育投入基本都花在了普通人身上:全国所有的社区运动场都是免费开放的,学校的操场放学之后对市民开放,退役运动员去社区当教练,政府给发补贴;每个城市都有免费的青少年体育兴趣班,不管是踢足球、练拳击还是学艺术体操,只要你感兴趣就能报名,不用花一分钱。
我之前在国内做调研的时候,经常听到家长说“练体育没出息”“踢球耽误学习”,但是在乌兹别克,我听到最多的话是“运动的孩子更懂事”,阿卜杜的儿子之前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成绩一直是班里中下游,踢了两年足球之后,知道要高效写完作业才能去训练,现在成绩已经排到了班里前15名,还当了班长。“我们从来不会要求孩子必须拿金牌,必须当职业球员,只要他喜欢运动,身体好,比什么都强”,阿卜杜说,乌兹别克有句谚语,“有好身体的人,才有好的未来”,这就是他们对体育最朴素的理解。
从“乌兹别克斯坦时间”里,我们能看到中国体育的另一种可能
这次乌兹别克之行,我最大的感触就是:我们对“体育强国”的定义真的太单一了,很多人觉得只有拿奥运会金牌、世界杯出线才叫体育强,但是实际上,体育的本质是让普通人有地方运动,愿意运动,在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全国的青少年足球注册球员才1万多人,乌兹别克斯坦总人口只有3600万,注册青少年球员就有8万多;我们的校园足球很多都是面子工程,为了应付检查才组织两场比赛,平时操场都不让学生踢球,人家的校园足球联赛从3月打到11月,每个学校都有队伍,冠军还能免费去欧洲交流学习;我们搞青训,一年换一个方向,一会学巴西一会学西班牙,人家乌兹别克坚持同一个青训大纲20年没换过,哪怕中间有十年不出成绩,也没有人喊着要推翻重来。
说白了,我们太急了,什么都想快,恨不得今天搞青训,明天就拿世界杯冠军,但是体育是最需要时间沉淀的事情,你偷过的懒,最后都会在赛场上还给你,我之前看过一个报道,日本足球搞了百年计划,从1970年开始坚持到现在,才成了亚洲顶级强队,乌兹别克搞了20年青训,才拿了两次U23亚洲杯冠军,我们的职业化才搞了30年,青训体系还没建全,凭什么要求我们的球员一下子就踢赢人家?
那天决赛散场之后,我跟着球迷队伍在塔什干的大街上游行,到处都是飘扬的蓝白国旗,到处都是歌声,阿卜杜的儿子举着仿制的冠军奖杯跑在最前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笑得特别开心,我站在晚风里突然明白,所谓的“乌兹别克斯坦时间”,从来不是指哪个时区的时间,而是指那些愿意沉下心来、慢慢耕耘的人,终究会等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不管是足球还是其他体育项目,不管是国家层面的发展还是我们个人的生活,从来都没有什么捷径可走,你愿意花10年、20年的时间去做一件事,时间终究会给你想要的答案,或许再过10年、20年,我们也能等到属于我们自己的“中国时间”,到时候我们的小孩也能在免费的球场上自由踢球,我们的国家队站在世界杯赛场上的时候,我们也能像今天的乌兹别克人一样,笑着说一句:“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但幸好,它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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