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现在的00后球迷还有几个记得阿兰·史密斯？我第一次对这个名字有具象的印象，是2003年读高二的时候，攒了12天的早饭钱，从学校门口的报刊亭抱回了当期的《足球周刊》，封面就是他：眉骨上的口子还在渗血，额头上缠的绷带歪了一半，却咧着嘴举着利兹联的白围巾，牙上还沾着点草屑，那时候杂志里给他的标签是“埃兰路坏小子”。
我同桌是个死忠利兹联球迷,当时把这张海报贴在宿舍床头贴了整整一年，后来2004年阿兰宣布转会曼联的那天，他当着全宿舍的面把海报撕成了碎渣，边撕边骂“叛徒”，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个名字会是利兹联球迷心里永远的一根刺，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的700万英镑转会费一分不剩全部打回了利兹联的账户，用来填补俱乐部破产降级的亏空，而当时阿森纳给他开出的年薪比曼联高30%，但他选了转会费更高的曼联，只是想多给母队留点钱，那天我下晚自习回宿舍，看见他蹲在地上，把碎成几片的海报又用透明胶一点点粘了回去，嘴硬说“我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埃兰路的野玫瑰：没人比他更懂“白玫瑰”的刺
出生在利兹本地的阿兰·史密斯，骨子里就带着约克郡人的轴和犟，10岁进利兹联青训，18岁第一次代表一线队出场，对手刚好是利兹联的百年死敌曼联，他替补上场12分钟就打进绝杀球，进球之后冲到曼联球迷区面前滑跪庆祝，差点引发两队球迷的大规模冲突，那时候的利兹联还是那支风头无两的“青年近卫军”，费迪南德、维杜卡、科威尔、鲍耶一众天才横空出世，而阿兰·史密斯是这群人里最“野”的那个。
他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天才前锋,盘带不够细腻，射门精度也不算顶级，但他只要站在场上，就像个永远不知道累的小钢炮，对方的后卫带球他追，中场拿球他抢，甚至对方门将开大脚他都要跳起来去干扰，玫瑰德比撞断三根肋骨爬起来还顶进头球，对阵曼城被肘击眉骨缝了六针还打满全场，他在利兹联的5年，吃的红黄牌比进球数少不到哪里去，媒体骂他是“英超恶汉”，但埃兰路的球迷把他当宝贝——他就是白玫瑰最尖利的那根刺，别人碰一下自己先疼，但他永远对着敌人扎。
2004年利兹联财政崩盘降级的那天,阿兰·史密斯蹲在埃兰路的草皮上哭了整整20分钟，后来他在采访里说：“我当时想留下来踢英冠，但俱乐部的人跟我说，你走吧，卖了你我们才能活下去。”他走的那天，很多利兹联球迷在俱乐部门口烧他的球衣，骂他是趋炎附势的叛徒，他没有解释，只是上车之前对着埃兰路的方向鞠了一躬，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他签转会合同的时候加了条款：转会费全部打入利兹联的偿债账户，而且他永远不会在对阵利兹联的比赛中庆祝进球。
梦剧场的转身：给曼联7号注入血性的“拼命三郎”
转会曼联之后,阿兰·史密斯面对的是两边球迷的夹攻：利兹联球迷骂他叛徒，曼联球迷嫌他是死敌过来的“卧底”，尤其是弗格森让他穿曼联7号的时候，质疑声达到了顶峰——那可是坎通纳、贝克汉姆穿过的号码，你一个利兹联过来的坏小子也配？
他还是没解释,只是用拼抢给出了回答，一开始他是鲁尼和范尼的替补前锋，后来曼联后腰位置缺人，弗格森问他愿不愿意改打后腰，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要知道他从青训开始踢了10年前锋，24岁改位置相当于重新学走路，但他硬是靠不要命的跑动量，在曼联的中场拼出了一个位置，别人后腰是负责传球拦截，他的后腰是从前场就开始抢，对方后卫拿球他扑上去，对方中场出球他飞铲，甚至对方罚任意球，他永远是第一个站在人墙里的。
2006年2月的足总杯对阵利物浦,那个让所有球迷心碎的时刻来了：里瑟射出的任意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阿兰的支撑腿上，胫骨和腓骨同时粉碎性骨折，队医进场的时候甚至说，严重的话可能要截肢，后来弗格森在自传里写，阿兰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腿怎么样，是问“我们赢了吗？”，得知曼联赢了之后，他又问“我下周能复出吗？”
那场比赛之后,阿兰养了整整10个月的伤，复出之后状态大不如前，但曼联球迷再也没有人质疑他配不上那件7号球衣，后来他每次对阵利兹联，哪怕获得单刀机会进球了，也只是低着头跑回中场，从来没有过任何庆祝动作，有一次曼联主场打利兹联，他被利兹联球迷骂了整场，比赛结束之后他还是绕到埃兰路球迷的看台下面，鞠了一躬，当时有个利兹联老球迷在看台上喊“我们原谅你了”，他当场就红了眼睛。
他不是巨星，却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离开曼联之后,阿兰·史密斯去了纽卡斯尔，后来又辗转英甲、英乙，甚至还去了低级别联赛当球员兼教练，再也没有回到过顶级联赛的聚光灯下，很多人说他可惜，说如果不是那次断腿，他本来能成为英格兰最好的中场之一，但他自己从来没后悔过，去年我刷到他的采访，记者问他如果重来一次还会不会去挡里瑟那个任意球，他笑着说“当然会，不然我就不是阿兰·史密斯了”。
去年夏天我和当年撕海报的同桌凑了年假去英国朝圣,专门绕到利兹的埃兰路球场，场外的球迷商店里，阿兰·史密斯的17号复古球衣销量居然排到了前三，旁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手里攥着两件同款球衣，听见我们用中文聊阿兰，主动凑过来说：“我孙子今年10岁，刚进利兹联青训，我给他和我各买一件，这小子当年为了我们，踢曼城的时候被撞断三根肋骨，爬起来还进了个头球，那些当年烧他球衣的蠢蛋，根本不懂足球。”那天风很大，埃兰路外面的白玫瑰旗帜飘得猎猎响，我和同桌都有点鼻酸，好像一下回到了19年前的教室，他把撕成两半的海报偷偷粘回去，对着我说“算了，他也不容易”。
我经常和身边的年轻球迷说,足球世界里的“明星”分两种，一种是生来就站在金字塔尖的，比如梅西、C罗，他们是足球的高度，是用来让大家仰望的；还有一种就是阿兰·史密斯这样的球员，他们不是金球奖的候选，也没有动辄上亿的转会费，但他们是足球的底色，是我们每个周末守在电视机前，哪怕主队输了也觉得值的原因。
现在的足球太精致了,球员们说话滴水不漏，转会来去自如，连庆祝动作都像是设计好的流水线产品，很少有人再像阿兰·史密斯那样，会为了母队的存亡放弃自己的名声，会为了一场比赛的胜利把自己的腿豁出去，会在被球迷骂了十几年之后，依然说“我一辈子都是利兹联的孩子”，我从来不会把阿兰·史密斯放进我心目中的英超历史最佳阵容，但如果让我选“最能代表英超精神的球员”，他一定在我的榜单前三位。
上个月利兹联和曼联的玫瑰德比,镜头扫到看台的时候，我看到了阿兰·史密斯，他穿着利兹联的白色外套，手里举着白玫瑰的围巾，身边坐的是弗格森爵士，两个人笑着在说什么，镜头扫过的时候，埃兰路全场球迷都站了起来，对着他鼓掌，他站起来对着球迷挥手，眼睛亮得像18岁第一次在埃兰路进球的那个少年。
你看,真正的热爱从来不会被误解掩盖，那些你拼过命的瞬间，总会有人记得，阿兰·史密斯从来不是什么足球巨星，但他活成了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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