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31日的深夜,我和发小阿凯挤在广州城中村15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一台掉漆的笔记本电脑熬得眼睛发红,空调早就坏了,头顶的小风扇吹出来的风都带着热气,脚边放着吃剩半盒的奥尔良炸鸡,两罐冰可乐的外壁挂满了水珠,那天是推迟了五个月的2019-20赛季法国联赛杯决赛,阿凯穿的里昂费基尔10号球衣洗得领口都发毛,他从高二起就是里昂死忠,赛前攥着可乐罐跟我放狠话:“要是里昂赢了,我下个月吃泡面也要攒钱去里昂主场看球。”
第14分钟内马尔的挑射破门给了他当头一棒,后面里昂拼了整整80分钟,德佩最后补时阶段的远射砸在门柱上弹出的那一刻,我看见阿凯的眼泪“吧嗒”掉在球衣的队徽上,捏可乐罐的指节都泛了白,我正想开口安慰,他反而抹了把脸笑:“没事,反正明年还有联赛杯,还有机会。”可我们谁都没想到,那场比赛结束后不到半年,法国职业足球联盟就官宣:法国联赛杯正式停办,阿凯那句要去里昂看球的承诺,到现在他儿子都两岁了,还没兑现。
从“鸡肋赛事”到全民狂欢:它曾是小球队的“登天阶梯”
很多新球迷可能对法国联赛杯没什么印象,甚至不少老球迷提起它的第一反应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毕竟和创办于1917年、有百年历史的法国杯比起来,1995年才诞生的法国联赛杯太年轻,而且参赛队伍仅限法甲、法乙、法丙的职业球队,含金量看起来确实不如允许所有业余球队参赛的法国杯,豪门球队也经常派替补阵容出战,显得没那么受重视。
可如果你去问法国低级别球队的球迷、去问小镇上的足球爱好者,他们会告诉你:法国联赛杯曾经是他们平淡生活里最亮的光,我2020年秋天去法国斯特拉斯堡旅游的时候,在老城区的一个小酒馆里碰到了62岁的老板皮埃尔,他的酒馆墙上正中央挂着一幅皱巴巴的2018-19赛季法国联赛杯夺冠海报,海报上的斯特拉斯堡球员们举着奖杯笑得满脸是泪,皮埃尔跟我说,那支斯特拉斯堡是升班马,全队总身价加起来还不到当时巴黎圣日耳曼的1/20,没人觉得他们能走到最后,结果他们一路爆冷赢了里昂、赢了波尔多,最后点球大战击败甘冈拿了冠军。
“夺冠那天整个斯特拉斯堡的街上挤了十多万人,相当于全城六分之一的人都出来了,我这个20平米的小酒馆挤了快50个人,大家都站着看球,夺冠的时候所有人都跳起来往天上泼啤酒,现在天花板上还有当时啤酒干了的印子,我那天直接拿着喇叭喊所有酒免费,最后算账亏了2300欧元,可我一点都不心疼,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比我结婚那天还开心。”皮埃尔说到这儿的时候,还从柜台底下拿出了一个掉了漆的马克杯,上面印着斯特拉斯堡联赛杯夺冠的纪念字样,“这个杯子我用了快5年了,从来舍不得换。”
这就是法国联赛杯最特别的地方:它从创办之初就把“向小球队倾斜”写进了规则里,第一轮参赛的法丙球队哪怕首轮就出局,也能拿到1万欧元的奖金,这笔钱对于那些一年运营成本也就十几万欧元的小俱乐部来说,够给青训营的孩子买半年的训练装备,够付全队三个月的客场差旅费;如果能闯过前两轮碰到法甲豪门,光主场门票的分成就能养活俱乐部一整年,2017年法丙球队贝尔热拉克抽到了马赛,主场一万两千张门票一售而空,30万欧元的门票收入直接让俱乐部还清了欠了两年的债务,还给青训营建了新的更衣室,俱乐部主席当时接受采访的时候红着眼说:“没有联赛杯,我们可能明年就破产了。”
我之前认识一个在法乙格勒诺布尔做青训教练的中国朋友小周,他跟我说,之前俱乐部每年都会把联赛杯的赛程贴在青训营的公告栏最显眼的地方,告诉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你们好好踢,说不定今年联赛杯我们就能抽到巴黎,你就有机会和姆巴佩同场竞技,甚至能赢他们。”有一年格勒诺布尔真的在联赛杯碰到了巴黎,青训营的几个小孩被选去当球童,回来之后兴奋了整整三个月,训练的时候比之前认真一倍,其中一个14岁的小孩现在已经进了格勒诺布尔的一线队。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足球的误解就是觉得它是富人的游戏,是豪门砸钱买球星拿欧冠的游戏,可实际上足球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是给普通人留一个念想,法国联赛杯就是这个念想:你不需要有几十亿欧元的投入,不需要有金球奖级别的球星,你只要够拼,就有机会拿全国冠军,有机会踢欧战,有机会让整个城市的人为你欢呼。
当金元碾碎浪漫:它的停办是足坛功利主义的缩影
2020年10月,法国职业足球联盟的投票会上,18家法甲俱乐部有14家同意停办法国联赛杯,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精简赛程,给国家队备战2022年世界杯让路,同时减少球员伤病风险。”可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根本不是这些:法国联赛杯每年的转播费只有3000万欧元,还不到法甲联赛转播费的二十分之一,豪门觉得踢这个比赛没赚头,万一主力球员受伤影响了欧冠或者联赛的成绩,反而亏得更多。
当时投反对票的只有里昂、斯特拉斯堡等几家中小俱乐部,里昂的主席当时在发布会上气得声音都抖:“你们只想着自己的欧冠资格,只想着自己的商业收入,有没有想过那些小俱乐部要靠什么活下去?有没有想过普通球迷的感受?”可他的抗议没有任何用处,票数不够,办了25年的法国联赛杯就这样直接消失了。
我当时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起小时候家楼下那个开了十几年的小卖部,突然被拆了建大型商场,所有人都跟我说建商场更好、更方便、能拉动经济,可没有人问我,我是不是想念那个5毛钱一根的冰棍,想念小卖部老板每次看见我都会多送我一颗糖的日子,现在的世界足坛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在算投入产出,算商业价值,算流量变现,没有人在乎普通人的感受,没有人在乎小镇青年的足球梦想。
小周后来跟我说,联赛杯停办之后,他带的那些青训小孩再也没有之前那股劲儿了:“之前他们知道只要好好踢,哪怕在法丙也有机会碰巴黎,现在你要碰巴黎,你得先从法丙踢到法乙,再从法乙踢到法甲,对于这些小镇出身的小孩来说,这个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之前每年联赛杯抽签的时候,所有小孩都围在电脑前看,现在连问都没人问了。”
更讽刺的是,法国联赛杯停办之后,省下来的赛程并没有给低级别球队更多的生存空间,反而法甲联盟把更多的转播费分成给了豪门球队,中小俱乐部的收入反而更少了,最近三年已经有4家法丙俱乐部因为资金问题破产解散,那些喊着“精简赛程为国家队好”的豪门,也没见法国队在2022年世界杯上拿到冠军,反而决赛输给了阿根廷。
我一直不认同所谓的“精英足球”的逻辑:大家总说要把资源都集中给顶级球队,才能让足球比赛更精彩,可如果所有的荣誉都被豪门垄断,所有的比赛结果你闭着眼都能猜到,那足球还有什么意思?现在的欧冠你闭着眼都能猜到四强大概率是皇马、巴萨、拜仁、曼城这些队,联赛冠军基本都是豪门的囊中之物,普通人想看自己家乡的小球队赢一次顶级球队,越来越难了,法国联赛杯的消失,本质上就是足坛把“赚快钱”放在了“培育足球生态”前面,最终受伤的永远是普通球迷和普通球员。
消失的奖杯,永远的记忆:为什么我们至今还在怀念它?
上个月我和阿凯一起吃饭,他的书房墙上还挂着当年那场联赛杯决赛的里昂纪念围巾,边角都磨起球了,他现在开了个小超市,每天忙着看店进货,再也没有熬通宵看过球,可提到那场决赛还是会叹口气:“早知道那是最后一届联赛杯,我当时就算哭也该把那场球的每一分钟都记下来。”
我在网上还认识一个住在波尔多郊区的法国球迷托马斯,他支持的是当地的法丙球队贝尔热拉克,就是当年靠联赛杯门票收入还清债务的那个队,他跟我说,他每年最期待的就是联赛杯的抽签,要是抽到大牌球队,他就提前半个月攒钱买门票,带自己10岁的儿子去看,他儿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和姆巴佩同场竞技,之前联赛杯还在的时候,他还能跟儿子说“只要你好好踢,我们队说不定今年就能抽到巴黎”,现在他只能告诉儿子“你得先踢到法甲才有机会”,可他自己也知道,一个小镇出身的孩子要踢到法甲有多难。
我们怀念法国联赛杯,从来不是怀念那个奖杯本身,而是怀念那种“一切皆有可能”的感觉:你不需要是豪门,不需要有很多钱,只要你够拼,就有机会创造奇迹,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像一个按剧本走的商业秀,所有的荣誉都提前被豪门预定,小球队的爆冷成了罕见的“新闻”,可足球最迷人的地方不就是它的不确定性吗?不就是小镇球队战胜豪门的那种热血吗?
好消息是,2024年年初法国足协已经放出消息,大概率会在2025-26赛季重启法国联赛杯,新赛制会进一步向低级别球队倾斜,奖金也会翻倍,我看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给阿凯发了微信,他给我回了个流泪的表情,说等新联赛杯的第一届决赛,不管是哪两个队踢,他都要把超市关一天,陪我再熬一次夜,把当年没喝完的可乐补上。
我有时候会想,足球之所以能成为世界第一运动,从来不是因为它有多高端,有多赚钱,而是因为它能给每一个普通人一个念想:可能是出租屋里两个穷学生熬夜看球的青春,可能是小酒馆老板亏了2300欧元的快乐,可能是小镇小孩想要和姆巴佩同场竞技的梦想,法国联赛杯可能不是足坛含金量最高的奖杯,可它是属于普通人的奖杯,是属于那些没那么有钱、没那么有天赋的球员和球迷的奖杯。
它可能消失了几年,可它藏在每一个普通球迷的青春里,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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