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棋神”的最初印象，不是来自动漫里自带BGM的天才少年，也不是来自国际赛场上西装革履的职业棋手，而是来自童年家楼下老槐树下的那个棋摊——穿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左手指缝夹着半根卷旱烟，右手因为修了一辈子自行车布满厚茧的老周，是我们整条街公认的“棋神”。 那时候是2008年的夏天，整个小区的人吃完晚饭都爱往老槐树下凑，男人们光着膀子摇蒲扇，女人们坐一块唠家常，小孩攥着五毛钱买的冰棒到处跑，最热闹的永远是老周修车铺门口的棋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时不时传出几声拍大腿的叫好：“老周这步走的绝！不愧是棋神！”
“棋神”的称号，是输了三千多局“买”来的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老周是天生会下棋的天才，直到后来上初中，周末总泡在他的修车铺蹭冰汽水，才听他讲过自己当年学棋的“黑历史”。 老周是60后，年轻的时候在机械厂当钳工，20岁那年跟着工友去工人文化宫玩，看人下象棋看入了迷，回来就自己买了副象棋，天天拉着工友下，那时候他棋臭瘾大，下十局能输九局，后来工友都不愿意跟他下了，嫌他水平太次浪费时间，老周也不恼，每次找人下棋都主动带点“彩头”：输了给人买根3分钱的冰棍，赢了就只要对方陪他再下一局。 “那时候傻啊，一个月工资32块钱，一半都花在买冰棍、买烟交‘学费’上了，你阿姨那时候刚跟我谈恋爱，说我是个‘棋痴’，跟着我迟早要喝西北风。”老周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摸着他那本翻得页边卷成波浪的《象棋谱大全》笑，那本书的封皮用透明胶贴了三四层，里面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的笔记，好多字都被摩擦得快看不清了。 真正让老周下定决心“磨棋艺”，是1987年的市职工象棋赛，那时候他攒了两年的勇气报了名，本想着至少能进个第二轮，结果第一轮就被对手剃了光头，三局全输，连20分钟都没撑到，下台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议论：“就这水平还来参加比赛？回家再练十年吧。” 老周说他那天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坐了半宿，没跟老婆吵架，也没摔东西，就是把之前输的棋谱全都翻出来，一局一局复盘，从那之后，他每天下班吃完饭，就坐在桌边摆棋，一摆就是三四个小时，有时候摆到兴头上，连睡觉都抱着棋盘。“有一次你弟弟（老周的儿子）半夜发烧到39度，你阿姨去屋里找我，我盯着棋盘愣是没听见她喊，最后你阿姨气得直接把我棋盘掀了，我才反应过来要送孩子去医院。” 为了这事，老周愧疚了好久，后来他干脆把棋摊搬到了自己的修车铺门口，边看店边下棋，既能做生意顾家，也不耽误自己琢磨棋艺，就这么磨了整整10年，1997年的市职工象棋赛，老周一路杀到决赛，赢了之前连续拿了三届冠军的老棋手，拿了人生第一个市级冠军，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有什么秘诀，他挠挠头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输的多了，自然就知道怎么赢了。” 后来有个省队退役的年轻棋手路过我们小区，听说这里有个“棋神”，特意停下来找老周下了三局，最后老周赢了两局，年轻棋手临走的时候说：“您这水平，去打全国业余赛绝对能拿名次，说是棋神真不夸张。”从那之后，“棋神老周”的名号,就在我们这一片传开了。
棋神的规矩：落子不悔，赢了不飘，输了不赖
老周下棋有三个规矩，整个棋摊的人都知道，谁也不能破。 第一个规矩是落子不悔，我初二的时候跟同学打赌，说我能赢老周，就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跑去他的修车铺，叫嚣着要跟他“一决高下”，老周笑着说“我让你车马炮，你要是赢了，我给你买十瓶冰汽水”，我那时候刚在课外班学了点“马后炮”“铁门栓”的招式，正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结果下到中盘，我一不小心把“马”放到了老周的“炮”口上，刚放下去我就后悔了，伸手就要把棋子拿回来，老周伸手按住了我的手：“小伙子，落子无悔大丈夫，下棋跟做人一样，你选的路，走出去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最后我当然输了，但是老周还是给我买了瓶冰汽水，坐在台阶上给我复盘，一步一步给我讲刚才哪步走错了，要是换个走法会是什么结果。“输不可怕，怕的是输了还不认，总想着耍赖找补，那这辈子都下不好棋，也做不好人。”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后来我高考填志愿、找工作遇到岔路口的时候，总会想起老周说的“落子无悔”，选了就不后悔，咬着牙也得走下去。 第二个规矩是下棋不赌钱，去年有个外地来的棋友，专门开车三个小时过来找老周下棋，一进门就掏了两千块钱放在桌子上：“周师傅，我听说您是棋神，咱们下三局，我赢了这钱您拿走，您赢了我再给您两千。”老周看都没看那钱，直接推了回去：“我下棋就是图个乐，从来不赌钱，你要想下，我陪你下三局，赢了我给你买瓶冰红茶，输了你给我买包十块钱的烟就行。” 那天三局下完，老周赢了两局，那个棋友非要把四千块钱塞给他，老周死活不收，最后棋友没办法，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两条烟扔在他的修车铺，老周转身就把烟分给了平时来棋摊下棋的老哥们：“我一个人抽不了这么多，大家一起抽才香。” 第三个规矩是输了不赖，前年市里面办老年象棋赛，老周一路杀进决赛，跟对手下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对手心神不宁，抬手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自己的“将”，裁判还没反应过来，对手赶紧伸手想把棋子捡起来摆回去，老周直接举手喊了裁判：“刚才他碰掉了自己的将，按照规则，这局是我赢吧？” 最后老周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才知道，对手的孙子那天发烧住院，他是瞒着家人来参加比赛的，心里一直惦记着医院的孩子，才会心神不宁出了错，比完赛老周专门买了两箱牛奶和水果，去医院看了对方的孙子，还把自己的冠军奖杯拿给对方看：“比赛归比赛，交情归交情，等你孙子好了，咱们接着下，下次我让你一个马。”
真正的棋神，从来都不是活在棋盘里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棋神”就应该一辈子围着棋盘转，除了下棋什么都不会，但是老周打破了我所有的刻板印象。 前几年社区要开免费的少儿象棋兴趣班，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愿意来的老师要价太高，公益性质的班根本承担不起，老周听说之后，主动跑到社区居委会报名：“我来教，不收钱，每周六周日上午两个小时，保证把孩子们教好。” 一开始还有家长不放心，觉得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能教好什么，结果上了两次课，家长们都服了，老周怕小孩子坐硬板凳不舒服，自己掏腰包买了十几个小软垫放在活动室，怕棋子太重小孩子拿不动，专门上网买了轻便的塑料棋子，还自己编了象棋儿歌：“马走日，象走田，小卒一去不回还，炮打隔山子，车走一溜烟……”小孩们学的快，也爱学，现在兴趣班已经从最开始的5个小孩，变成了30多个小孩，还有附近别的小区的家长专门送孩子过来学。 有人问老周，你这么大年纪了，不在家享清福，出来免费教孩子下棋图什么？老周说：“我年轻的时候学棋，没人教，全靠自己摸爬滚打，走了好多弯路，现在有机会把这点手艺传给孩子们，比给我多少钱都高兴，象棋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不能在我们这一辈断了。”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大家都在家出不去，好多人天天在家刷手机刷的烦躁，老周就在业主群里发起了“线上象棋赛”，自己掏腰包买了奖品：一等奖一袋大米，二等奖一桶食用油，三等奖一提卫生纸，连参与奖都有一包口罩，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八点，业主群里都热闹的不行，大家边下棋边唠家常，本来压抑的氛围，一下子就活跃起来了。 楼上的张奶奶老伴走的早，孩子在外地工作，平时一个人在家总闷着，连楼都很少下，老周知道之后，主动上楼找张奶奶，教她下象棋，现在张奶奶每天吃完早饭，都准时去老周的修车铺报到，跟老哥们下两局棋，人也开朗了不少，上次见她，她还说要报名参加明年的老年象棋赛。 老周去年查出来有高血压，医生不让他长时间坐着下棋，他就跟棋摊的老哥们约法三章：每天最多下两个小时，到点就收摊，谁也不许留他。“下棋是为了开心，要是为了下棋把身体搞垮了，那就得不偿失了，我要是倒了，谁给你们教棋，谁给你们组织比赛啊？”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周围的老哥们都笑,但是我看见好几个人眼里都红了。
我们总在找“神”，其实神不过是把热爱坚持了一辈子的普通人
做体育行业写作这几年，我见过太多顶着“神”的称号的运动员：有拿了奥运冠军的乒乓大魔王，有拿了世界冠军的围棋天才，他们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欢呼和崇拜，确实担得起“神”的称号，但是在我心里，最配得上“棋神”这两个字的，永远是修车铺门口的老周。 我之前问过老周，你觉得自己算“棋神”吗？老周摆摆手笑：“什么神不神的，我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头，修了一辈子自行车，下了一辈子象棋，既没拿过全国冠军，也没赚过大钱，哪算什么神啊。” 但是在我看来，老周才是真正的棋神，他没有过人的天赋，学棋的前十年几乎一直在输，输到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别下了，但是他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磨了30年，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他守了一辈子的规矩，不赌钱，不耍赖，落子无悔，把下棋的道理活成了做人的道理；他不仅自己爱下棋，还把这份热爱传递给了身边的所有人，教小孩下棋，给老人解闷，疫情的时候给大家找乐子，他把象棋从一个人的爱好，变成了一群人的快乐。 现在的年轻人总在找捷径，学象棋学三个月就想参加比赛拿奖，做自媒体做一个月就想涨粉十万，连健身都想找7天练出马甲线的方法，我们总觉得“神”都是天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但是老周用他的一辈子告诉我们，这世上从来没有天生的神，所谓的“神”，不过是普通人把一份热爱，坚持了一年又一年，熬过了无数次输，熬过了无数个没人看好的夜晚，最后活成了别人眼里的光。 上个月我回老家，还去老周的修车铺看了他，他现在头发全白了，但是精神头还是很好，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下棋，故意把自己的“将”送到小孩的“车”旁边，小孩一伸手吃了他的将，蹦着喊“我赢了棋神了！我赢了棋神了！”老周坐在旁边叼着烟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旁边的老哥调侃他：“老周你个棋神，怎么还输给小屁孩啊？”老周摸了摸小孩的头说：“什么棋神不棋神的，以后这些小孩，才是真正的棋神。” 风一吹，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老周手里的棋子上，亮得晃眼，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棋神”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是给天才的封号，是给那些一辈子热爱、一辈子坚守，还愿意把这份热爱传递给别人的普通人的,最高的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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