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李珍珠是2023年10月,青海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的一所村级完小的运动会上,那天的风裹着沙,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我裹着厚羽绒服还冻得跺脚,就看见操场那头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运动服的女人,头发扎得老高,正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鞋带,小姑娘的帆布鞋前头顶破了个洞,冻得通红的大拇指露在外面,李珍珠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双崭新的粉白色跑鞋,蹲在地上给她套上,捏了捏鞋尖问:“挤脚不?跑两步试试。”
那天小姑娘穿着新鞋拿了1500米的第一名,冲线的时候直接扑进李珍珠怀里,把攒了半天的糖塞到她手里,那时候我才知道,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的女人,是拿过亚洲锦标赛冠军、全运会冠军的前国家田径队运动员李珍珠,而她现在的身份,是西北乡村公益跑步项目的发起人,已经在大山里跑了6年。
跑过黄土飞沙的童年:跑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出路”
李珍珠的人生起点,是内蒙古巴彦淖尔临河区的一个小村子,父母都是靠天吃饭的农民,家里还有个小她3岁的弟弟,她小时候最深刻的记忆就是“赶时间”:家离学校有5公里山路,没有校车,要是走得慢了就会迟到,被老师罚站,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揣着凉馍馍往学校跑,放学再跑着回来帮家里喂猪、割草,算下来每天至少要跑10公里。
那时候她穿的是妈妈纳的布鞋,鞋底薄,走石子路硌得脚疼,跑不了两个月鞋尖就磨破了,妈妈就找块碎布补上,补到鞋帮硬得磨脚踝也舍不得扔,12岁那年,体校的马教练去村里的小学选苗子,刚好赶上学校的运动会,李珍珠跑800米比第二名快了整整半分钟,冲线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还蹲在终点帮老师捡接力棒,马教练走过去问她:“小姑娘,愿意跟我去体校练跑步不?管吃管住,还不用交学费。”李珍珠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抬头问:“那我能把我那份饭省一半给我弟带回来不?”
刚进体校的那段日子,是李珍珠最难熬的时光,同队的队友都有专业的跑鞋、运动服,她只有两身妈妈做的粗布衣服,和三双补了又补的布鞋,练3000米障碍赛要跨1米高的栏,还要过30厘米深的水坑,她第一次穿布鞋跨栏就摔在了水坑里,裤子全湿透了,深秋的天风吹过来冻得她直打哆嗦,她咬着牙爬起来接着跑,晚上回到宿舍才发现脚底板磨了三个血泡,她用烧过的针挑破,抹了点碘伏,第二天照样出现在训练场。
“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我要跑出去,我不能让我爸妈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不能让我弟跟我一样穿破鞋上学。”李珍珠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晃了晃手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握跨栏架磨出来的,她练得比谁都狠,别人每天跑10公里,她就跑15公里,别人练10次跨栏,她就练20次,摔得膝盖、胳膊全是伤也不吭声,2007年,她拿了亚洲田径锦标赛女子3000米障碍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上次回家妈妈跟她说,邻居阿姨戴了个金镯子特别好看,她拿着奖金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买了个30克的金镯子,送到家的时候妈妈抱着她哭了半个多小时。
2009年全运会,她在最后100米反超对手,拿了金牌,冲线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脚疼,脱了鞋才发现袜子全被血染红了,原来是起跑的时候鞋里进了个小石子,她磨着脚跑完全程,后跟磨掉了一块肉,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李珍珠的人生会顺着冠军的路一直走下去,拿奥运奖牌,当知名教练,一辈子都不用再过苦日子。
跑过荣誉顶峰的迷茫:拿了27个冠军之后,我突然不知道跑的意义了
2013年全运会前夕,李珍珠在训练的时候跟腱断裂,做了手术之后康复了整整18个月,虽然能正常跑步,但再也回不到巅峰状态了,2017年,31岁的她正式宣布退役。
退役之后的选择其实很多:省队邀请她留队当教练,开的薪资不低;上海有个健身机构找她当签约博主,每年给七位数的代言费,只要她穿着好看的运动服拍点短视频、出席几场商业活动就行,她先是去了上海,住精装修的公寓,穿定制的礼服,出席活动的时候主办方把她的冠军履历印在背景板上,一堆人围着她要签名,有次商业活动,主办方让她穿着高跟鞋和礼服在台上摆跑步的姿势,台下的闪光灯闪得她眼睛疼,她站在那里突然觉得特别不真实:“我练了十几年跑步,从来没有穿着高跟鞋跑过,我站在那里像个摆给人看的花瓶,那不是我。”
她辞了上海的工作回了内蒙古,刚好赶上以前的体校教练退休,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教练跟她叹气:“现在好多山里的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能跑,但是没人教,连双合脚的跑鞋都没有,好多好苗子,上到初中就辍学打工去了,太可惜了。”那天晚上李珍珠翻出来自己以前拿的27块奖牌,一块一块擦,擦着擦着就哭了:“我以前跑步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现在我命改了,能不能帮别的孩子也改改?”
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把自己这些年攒的100多万积蓄拿出来,做一个乡村公益跑步项目,去西北的偏远山区,给孩子送跑鞋,教他们跑步,发掘有天赋的好苗子,帮他们走出去,亲戚朋友都劝她别傻:“你好不容易熬出头,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山里遭罪,图啥啊?”李珍珠说:“我图的是,别让像我小时候那样的孩子,因为一双鞋、一个教练,就把这辈子的路堵死了。”
跑回大山里的新赛道:我想让更多孩子知道,跑步不是苦役,是光
2017年秋天,李珍珠背着包去了宁夏固原的第一个试点小学,那所学校一共只有27个学生,一半都是留守儿童,她给孩子上第一节课的时候问:“有没有同学觉得跑步是很累很痛苦的事?”27个孩子齐刷刷举了手,有个小男孩站起来说:“我每天跑4公里上学,跑慢了就迟到,跑步就是为了赶时间,一点都不好玩。”
那天李珍珠没给孩子讲什么跑步技巧,也没让他们比赛,她跟孩子们说:“今天我们不用赶时间,不用怕迟到,你们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想跑多久就跑多久,跟着风跑就行。”孩子们一开始还放不开,后来有人试着跑了两步,其他人也跟着跑起来,绕着操场跑了半个多小时,满头大汗的,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那个说跑步是为了赶时间的小男孩跑到她身边说:“李教练,原来跑步也可以不用急着去什么地方,真好玩。”
就是那句话,让李珍珠确定自己选对了路,6年时间里,她跑遍了青海、甘肃、宁夏的127所乡村小学,送出去了3200多双跑鞋,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了200多个有跑步天赋的孩子的名字,每个人的鞋码、步频、家里的情况,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开头我见到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卓玛,就是她去年在大通发现的好苗子。
卓玛的父母在西宁打工,她跟着奶奶生活,每天要走4公里山路上学,跑步速度比同年龄的男孩子还快,但是从来没人告诉她“跑步也能当事业”,她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初中毕业去西宁打工,帮爸妈还房贷,李珍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的鞋小了两码,脚趾头挤得通红,李珍珠给她送了跑鞋,每周抽两天开车两个多小时去她家附近的空地上给她做训练,还帮她申请了青海省体校的免试名额,去年卓玛拿了青海省青少年中长跑比赛1500米的第三名,给李珍珠发奖状的时候,附了一张蜡笔画,画着两个扎着马尾的人在太阳底下跑步,一个高一个矮,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要像李教练一样,跑去北京看天安门。”
当然也有不被理解的时候,去年在甘肃会宁的一个村子,有个叫虎子的小男孩跑步天赋特别好,但是他爸爸不让他练,说“跑步不能当饭吃,不如初中毕业去工地打工,一年还能赚几万块钱”,李珍珠上门找了他爸三次,最后一次把自己的全运会金牌拿出来放在桌上,跟他说:“我以前也是农村的孩子,我爸妈也是农民,我就是靠跑步,让我家过上了好日子,你给虎子一年时间,要是一年后他练不出成绩,耽误的学费我来出,我还给他找打工的地方。”虎子爸爸看着那块金牌,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去年虎子拿了白银市青少年跑步比赛的冠军,他爸专门扛了一筐自己种的土豆,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去找李珍珠,一见面就说:“李教练,以前是我糊涂,虎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的跑步人生:跑的意义从来不是拿第一,是跑下去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行业的作者,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人生选择:有人进娱乐圈,有人当网红,有人转型做管理层,但是李珍珠是最让我佩服的那一个,很多人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就是领奖台上的那几分钟,是拿了多少块金牌,破了多少次纪录,但在我看来,李珍珠现在做的事,比她拿27块金牌的价值还要大。
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一直以来都存在“头重脚轻”的问题:我们能在奥运会上拿金牌总数第二,但是很多偏远乡村的孩子,连一双合脚的跑鞋都没有,连正规的体育课都上不了,有数据显示,我国偏远地区乡村学校的体育教师缺口超过30万,很多孩子对“体育”的认知,就是赶路上学、做广播体操,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专业的运动,更不知道运动能改变自己的人生,而像李珍珠这样的退役运动员,其实是我们最宝贵的体育资源:他们懂专业技术,有过靠体育改变命运的经历,更能共情底层孩子的处境,他们往大山里走一步,就有更多的孩子能看见体育的光。
李珍珠跟我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更多的退役运动员加入她的团队,能有更多人关注乡村孩子的体育需求:“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我跑了6年也才帮了17个孩子进体校,要是有更多人一起做,就能有更多孩子跑出去。”她现在还是保持着每天跑10公里的习惯,只不过以前的跑道是塑胶田径场,现在的跑道是山里的土路,身边的队友从国家队的队友,变成了跟着她跑的山里孩子。
那天我跟李珍珠一起离开大通的那所小学的时候,孩子们追着车跑了好远,挥着手喊“李教练下次再来”,李珍珠趴在车窗上挥手,眼泪都掉下来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突然想起她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以前总觉得,跑的意义就是冲线拿第一,现在我才知道,跑的意义是你跑起来的时候,能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往前跑。”
她从黄土坡跑出来,拿了冠军,见了大城市的繁华,最后又跑回了大山里,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种进了每个孩子的跑鞋里,那些孩子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亮着的光,就是李珍珠这辈子拿到的最沉的一块金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