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弯里泡大的马,天生就是赛场的料
很多人对河曲马的印象还停留在课本里“中国三大名马”的标签上,可真到了黄河首曲的草场你才会知道,这马的本事,根本不是书本里几行字能写得完的,河曲马的栖息地刚好在甘青川三省交界的黄河“九曲十八弯”第一弯,这里平均海拔3000米以上,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是常事,草场下面遍布沼泽,连人走进去都容易陷住,可河曲马就在这种环境里跑了上千年。
我在玛曲认识的骑手尕藏今年28岁,他夺冠的那匹河曲马叫“黄骠”,是他16岁那年自己亲手接生的。“我从小就跟着阿爸在草场放马,黄骠刚生下来的时候腿还软,没过半天就能跟着我跑着追羊了。”尕藏说,河曲马的皮实是刻在基因里的,2020年冬天一场大雪封了山,他家30多只羊跑到了山后面的沟里,他骑着黄骠在齐膝盖的雪地里跑了整整12个小时,来回走了160多公里路,把羊找回来的时候,他自己冻得连马鞍都下不来,结果黄骠喝了半盆温水,吃了几斤青稞,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跟着他去放牧。
之前我接触过不少城市里的马术爱好者,总有人说“国产马比不上进口的温血马,性能差太多”,我每次都会拿黄骠的例子反驳,2022年尕藏带着黄骠去参加四川阿坝的全国马术耐力赛,40公里的高原赛道,海拔落差接近1000米,不少进口马跑到一半就因为心肺跟不上退赛了,黄骠跑完全程只用了1小时47分钟,比第二名快了整整12分钟,连裁判都拉着尕藏问:“你这马是什么品种?耐力怎么这么好?”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本土马种的价值低估太久了,河曲马不需要像进口温血马那样住恒温马房,吃搭配好的精细饲料,它在零下20度的雪地里过夜也不会生病,在沼泽地里跑也不会陷蹄,这种耐粗饲、耐力强、适应能力高的特性,是上千年自然筛选出来的天赋,根本不是靠后天人工培育就能轻易追上的,河曲马就像生长在草原上的牧民,天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只要给它一条赛道,它就能跑出让人惊讶的成绩。
从牧民的“腿”到民族体育的“星”:河曲马的赛道变迁
放在30年前,河曲马还是牧民家里最重要的“家庭成员”:放牧要骑它,驮东西要靠它,甚至家里的小伙子能不能娶到媳妇,都要看他家有没有一匹好的河曲马,尕藏说他阿爸年轻的时候,最风光的事就是骑着家里的河曲马,驮着酥油和奶渣走三天路去青海换茶叶,“那时候马就是家里的腿,没有马,在草原上寸步难行。”
变化是从近十几年开始的:公路修到了草场门口,摩托车、汽车慢慢取代了马的运输功能,可河曲马的价值不仅没降,反而越来越高了——它从牧民的生产工具,变成了民族体育赛道上的明星,现在玛曲每年的格萨尔赛马大会,光是报名参赛的河曲马就有上千匹,冠军奖金能拿到15万,还有不少品牌赞助马具、饲料,不少像尕藏这样的牧民,成了半职业的赛马骑手,光靠打比赛一年就能拿二三十万的奖金,比放牧赚得多好几倍。
尕藏现在在玛曲县城边上开了个小型的河曲马驯养营,除了训练自己的赛马,还教从全国各地来的马术爱好者骑河曲马,去年有个从上海来的00后小姑娘,之前在上海的俱乐部学了3年英式马术,骑的都是几十万一匹的进口温血马,第一次骑黄骠的时候她还有点嫌弃,觉得“这马看起来不如进口马高大好看”,结果跟着尕藏在草场上跑了一次5公里,小姑娘下来就哭了:“我之前骑进口马,总觉得马是在按指令做事,可骑河曲马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在和我一起使劲,过沟的时候它还会特意放慢脚步怕我摔下来,这是我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现在这个小姑娘每年暑假都要来玛曲待两个月,今年还打算带着尕藏家的另一匹河曲马去参加长三角的业余马术耐力赛,“我要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中国自己的马,一点也不比外国的差。”
我始终觉得,发展民族体育,从来都不是要照搬西方的标准,把别人的规则当圣旨,西方的马术运动发展了几百年,有它的优势,可我们自己的马种、自己的赛马文化,也有独属于我们的生命力,河曲马背上驮的不只是骑手,还有格萨尔王的传说,有黄河边牧民世世代代的生活,这种文化属性是进口马永远不可能具备的,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河曲马,愿意来了解河曲马背后的文化,本质上就是大家对本土文化的自信越来越强了,我们不需要靠骑外国的马证明自己会骑马,我们自己的马,就能跑出属于我们的赛道。
别让河曲马只活在传说里:我们该给这匹“草原飞将”搭更大的台
不过这些年在和牧民、马术从业者接触的过程中,我也发现了河曲马发展面临的不少问题,首先是纯种繁育的压力:前些年不少牧民觉得养马不如养牛羊赚钱,纷纷把马卖了换成牦牛,纯种的河曲马数量最少的时候不到一万匹,现在虽然有了保护基地,可种群数量恢复还需要很长时间,其次是赛事的限制:现在不少专业的马术赛事,对马的身高、品种都有不成文的要求,很多赛事更偏向进口马,河曲马因为身高普遍在1.3米到1.5米之间,不如进口温血马高大,经常被拦在参赛门槛之外,还有就是大众认知度低:很多人提起河曲马,只知道它是个历史名马,根本不知道它在耐力赛上的优势,也不知道它其实非常适合做大众马术培训。
我上次去玛曲的河曲马保护基地,负责人和我聊了一整晚,说他们现在正在做三件事:第一件是和甘肃体育职业学院合作,做河曲马的竞技性能测试,把河曲马的耐力、爆发力数据整理出来,以后申请专门的河曲马赛事标准;第二件是和文旅部门合作,把河曲马耐力赛申报成国家级的体育IP,以后每年办国际邀请赛,让全世界的骑手都来黄河边骑河曲马;第三件是和国内的马术俱乐部合作,推广河曲马的大众马术培训,“河曲马皮实,饲养成本只有进口马的三分之一,不容易生病,性格也温顺,特别适合给青少年做马术启蒙,普通人花几十块钱就能骑一圈,比那些动辄几百一节课的进口马亲民多了。”
我特别认同基地负责人的一句话:“我们发展体育产业,不能总想着买别人的马、学别人的规则,我们自己有这么好的马种,这么深厚的马文化,为什么不能做自己的IP?”现在国内的马术运动总被说成是“贵族运动”,门槛高得吓人,普通老百姓根本接触不起,要是我们能把河曲马的大众培训做起来,让一二线城市的孩子周末去郊区就能骑到河曲马,既能锻炼身体,还能了解我们自己的马文化,这难道不比花大价钱引进外国马、追捧外国赛事有意义得多?
那次赛马大会结束的时候,我问尕藏以后有什么愿望,他摸了摸黄骠的脖子,指着远处的黄河说:“我想带着黄骠去国外参加比赛,让那些外国人看看,我们黄河边长大的河曲马,比他们的马跑得更远、更稳。”那天的阳光落在黄骠的鬃毛上,闪着金色的光,我突然觉得,河曲马的赛道从来都不只是草原上那几十公里的泥土地,它的未来在更广阔的专业赛场,在城市周边的马术俱乐部,在所有喜欢马术、喜欢中国文化的人的心里,这匹在黄河边跑了上千年的“草原飞将”,总有一天会让全世界都记住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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