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放在5年前,有人跟我说“你以后会靠教五六岁的小屁孩拍球过日子”，我肯定把篮球拍他脸上，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进CBA、拿总冠军，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全场欢呼，“改换门庭”这四个字对我来说，就是失败者的遮羞布，是我这辈子都不想沾的词。
我12岁进体校练篮球,16岁被选进省男篮青年队打控球后卫，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夸奖就是“这孩子是个职业球员的好苗子”，那时候我把所有的人生希望都拴在篮球上，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体能，晚上别人都走了我还要加练1000个三分，脚踝崴了肿得像馒头都不敢请假，就怕教练觉得我不够努力，把我从大名单里刷下去。
可命运总爱跟人开玩笑,20岁那年打省青年联赛的半决赛，我突破的时候被对方防守球员绊了一下，左脚脚踝严重骨折，医生说就算恢复好，爆发力也至少要掉三成，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归队之后练了半年，还是跟不上队里的节奏，之前坐我替补的03年小孩冲得比我快，三分比我准，教练找我谈话那天刚好下着雨，他把一张辞退通知书放在我面前，说队里要给年轻球员腾位置，我要么去地方业余梯队当助教，要么就自谋出路。
我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住了4年的队宿舍,把印着省队logo的球衣塞到了行李箱最底层，跟关系最好的队友去吃散伙饭，喝了三瓶啤酒就哭了，我觉得我的体育路到这儿就彻底死了。
为了谋生接的“野路子”课，成了我改换门庭的第一个入口
刚离开队里的那半年我特别颓废,找工作到处碰壁，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投的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就是让我去当保安、当健身教练销售，我都不想去，觉得丢不起那个人，后来还是以前的队友给我介绍了个活，说他家住的社区有个少儿篮球培训班缺代课老师，一节课给200块，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当时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被房租逼得没办法，硬着头皮去了，第一次上课我特别尴尬，穿着以前队里的训练服，站在一群奶声奶气的小孩中间，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带班的老板跟我说，不用教什么复杂的，就带他们拍拍球、做做游戏，哄着他们开心就行，家长就愿意续费。
我那时候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份工作,觉得我一个省队出来的，居然沦落到哄小孩玩，每次上课都敷衍了事，直到我遇到了浩浩。
浩浩是当时班里最小的孩子,才5岁半，先天协调性差，别的小孩练一节课就能连续拍10个球，他练了半个月，连3个都拍不稳，拍两下就飞，还总摔，他妈妈跟我说，浩浩从小就内向，在幼儿园总被别的小朋友欺负，不敢说话，带他来学篮球就是想让他练练胆子，壮壮身体，我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就随口答应说会多照顾他。
有次下课我留下来整理器材,浩浩偷偷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奶声奶气地说：“教练，你刚才教我拍球的时候特别帅，我以后也想跟你一样会打球。”我攥着那颗糖，突然就鼻子酸了，我打了十几年球，拿过不少青年比赛的奖状，听过无数教练的夸奖、观众的欢呼，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跟我说，我教他打球的样子很帅。
从那天起我就改了态度,不再敷衍上课，我专门给浩浩做了一套训练计划，每次课单独抽20分钟给他加练，他拍不稳球我就蹲下来陪着他一点一点找手感，他进步一点我就给他贴个小贴纸，当着全班小朋友的面表扬他，练了三个月的时候，浩浩终于能连续拍100个球了，那天他抱着球跑过来跟我报喜，脸涨得通红，他妈妈站在训练场边上，拿着手机录视频，眼泪直掉，后来他妈妈给我发微信，说浩浩现在在幼儿园敢主动跟小朋友打招呼了，上周幼儿园办运动会，他还主动报名了跑步项目。
那是我离开省队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价值，以前我打球是为了拿奖牌、为了出名，可是那天我突然意识到，原来篮球除了拿冠军之外，还能改变一个小孩的性格，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快乐。
改换门庭不是认输，是找对了体育真正的赛场
我在那个培训班教了一年半,带过的小孩有一百多个，有像浩浩这样内向的小孩，练了半年之后敢主动上场打比赛；也有体质差经常生病的小孩，练了一年之后感冒都少了很多；还有的小孩以前总爱玩手机，现在放学之后就盼着来上篮球课，每次看到家长给我发小孩进步的消息，我都觉得比我以前拿了青年联赛冠军还开心。
去年年初我凑了点钱,又找以前的队友借了点，在我们社区旁边开了个自己的小篮球馆，收费比别的培训班便宜一半，还专门给低保户家庭的小孩免学费，装修的时候我跟队友自己刷墙、自己画场地线，手上沾的油漆洗了快一个星期才洗掉，开业那天来了好多我以前带过的小孩，给我送了一堆自己画的画，画的全是我教他们打球的样子，我把那些画全都贴在了球馆的墙上，旁边就是我压了好几年的省队队服。
有次以前的教练来我球馆打球,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可惜了，你要是当年没受伤，说不定真能打上CBA”，我笑着跟他说“教练，我现在也挺好的”，我以前总觉得，只有站在职业联赛的赛场上打球，才算不辜负我这么多年的训练，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职业体育的塔尖就那么点位置，能站上去的人寥寥无几，我们这些大多数走下职业赛场的人，换个赛道照样能发挥价值。
我认识一个以前省队练举重的姑娘,之前拿过全国青年举重锦标赛的铜牌，后来因为腰伤退役，大家都以为她会去当个体育老师混日子，结果她自己开了个女子力量馆，专门教普通女生做力量训练，不推销课程不贩卖焦虑，就教大家怎么正确发力、怎么改善体态，现在她馆里有两百多个会员，有久坐腰突的上班族，有产后想恢复身体的宝妈，还有几个跟着她练了半年的小姑娘，之前连矿泉水桶都扛不动，现在能硬拉80公斤，跟我说现在出门再也不怕遇到坏人了。
还有前女排国手惠若琪,退役之后没有进娱乐圈捞金，也没有当职业教练，反而跑去偏远地区做乡村体育支教，给山里的小孩建排球场地，教他们打排球；之前CBA的球员刘子秋，退役之后去清华当普通的体育老师，带清华校队打CUBA，带出来的不少学生现在也在做基层体育培训，在很多人眼里他们这样是“改换门庭”、是“大材小用”，可是在我看来，他们才是真正找到了体育的意义。
别给“改换门庭”套上失败者的标签，体育的生命力本就该长在民间
我开球馆这一年多,听到过不少闲言碎语，有人说我是在省队混不下去了才来教小孩，有人说我浪费了这么多年的专业训练，我从来都不反驳，因为我知道他们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
很多人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打职业联赛，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算成功，可是他们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中获得快乐、获得力量，那些拿奥运金牌的运动员固然值得敬佩，可是那些扎根在社区教小孩打球的教练，那些在公园里教大爷大妈打太极的武术队退役运动员，那些在健身房带着普通人大胆练力量的教练，这些改换门庭的体育从业者，一样值得尊重。
去年我们社区办第一届少儿篮球联赛,我带的U8队拿了冠军，浩浩是队里的主力控卫，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冲我大喊“教练你看！我们拿冠军了！”，当时场边的家长都在鼓掌，我站在底下，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这个冠军的奖牌没有我以前拿的青年联赛的奖牌精致，也没有奖金，可是在我心里，它的分量比我之前拿过的所有奖牌都重，因为我知道，这个冠军可能会让这群小孩从此爱上篮球，会让他们未来的人生里，多一个可以为之热爱的东西。
现在我的球馆里已经有八十多个固定来上课的小孩,还有不少附近的上班族，下班之后也会来我这儿打打野球，我有时候还会请以前省队的队友过来当客座教练，大家都说，现在教普通人打球，比以前在队里天天打比赛压力小多了，也开心多了，因为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教的东西正在改变别人的生活。
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到了当年被省队辞退那天扔到垃圾桶里又捡回来的CBA全明星赛门票，那是我当时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本来想等打完比赛去看的，结果那天没去成，今年我打算带着馆里几个打得好的小孩，去现场看CBA比赛，我想告诉他们，打篮球不一定非要打职业，只要你热爱，就算只是在社区球场上打球，你也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
以前我觉得“改换门庭”是个贬义词，是对我体育生涯的否定，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它只是老天爷给我开了另一扇门，让我看到了体育更广阔的模样，以前我的赛场是专业球馆的木地板，是聚光灯下的领奖台，现在我的赛场是每个小孩拍球的小手掌，是每个上班族打完球擦汗的笑脸，是每个家长跟我说“我家孩子现在身体好多了”的时候的那份满足。
改换门庭从来都不是认输,更不是浪费天赋，是我们这些体育人，选了一条更有温度的路，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更多普通人的心里，这条路可能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掌声，可是它足够扎实，足够有意义，值得我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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