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青春里没有一双磨平鞋底的篮球鞋

昨天加完班绕路回家,路过老一中的铁围墙，听见里面传来砰砰的拍球声，混着少年人扯着嗓子的呼喊：“挡拆！快传啊！”风把围墙边的凤凰花吹得落了一地，我站在树荫里愣了好久，忽然想起家里鞋柜最顶层放着的那双旧鞋：鞋头开了胶，鞋底的纹路磨得平平整整，鞋帮上还有个被铁丝网刮出来的小口子，我妈好几次说要扔，都被我拦了下来，那是我15岁那年，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回来的宝贝，装着我整个青春里最滚烫的体育记忆。

初三那年我攒了三个月早饭钱，就为了双399的“水泥杀手”

2012年我读初三,升学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唯一的盼头就是每天放学之后的40分钟，能和班里的男生在操场的水泥球场上打半场，那时候的球场连塑胶都没铺，跑一圈下来鞋面上全是白灰，摔一跤就是满腿的擦痕，渗出来的血混着灰，结的痂都是灰黑色的。我那时候穿的是我妈在集市上给我买的帆布鞋，69块钱一双，鞋底薄得像纸，每次跳起来落地都震得脚底板发麻，穿了两个月鞋底就磨平了，沾点水就滑得像踩了冰，有次打年级友谊赛，我上篮的时候直接滑出去半米，手腕摔得肿了半个月，连握笔写字都费劲，也就是那时候，我下定决心一定要买双正经的篮球鞋。当时我看中的是安踏挂在专卖店最显眼位置的“水泥杀手”，标签上明明白白写着399块，对于每个月只有50块零花钱的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我回家跟爸妈提了一次，我爸皱着眉说“马上中考了还想着打球？耽误学习，不买”，我也没闹，转头就自己偷偷攒钱。每天早上爸妈给我3块钱买豆浆油条，我全塞在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早上就啃前一天晚上家里剩下的冷馒头就着食堂免费的开水吃，有时候同桌看不下去给我分半块肉包，我都认认真真记在小本子上打算以后还，攒了两个多月还差70多块，我就周末去家附近的废品站帮忙整理纸壳，干了两个周末，老板多给了我10块当奖励，拿到钱的那天我连午饭都没吃，一路跑了三公里去专卖店，把攥得皱巴巴的钱递过去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抱着鞋盒回家的路上，我连路都不会走了，感觉脚下踩的都是云，买回来之后我舍不得平时穿，只有打球的时候才拿出来，每次打完球都要蹲在走廊上擦半个小时的灰，用旧报纸塞得满满当当撑着鞋型，怕变形，有次堂弟来我家玩偷偷穿出去踩了泥，我跟他打了一架，被我妈追着骂了半条街，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我直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穿那双鞋打球的感觉，鞋底厚厚的，落地的时候一点都不震脚，我那天连进了三个三分，感觉自己就是球场上的艾弗森，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能跳起来扣篮。

那个递创可贴的姑娘，后来再也没出现在球场边

那时候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叫林晓,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每次我们打球的时候，她都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操场边上走，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两分钟，我那时候特别想在她面前表现，只要看见她站在场边，我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跑得比谁都快，跳得比谁都高，连队友传球给我我都要耍个花再接。有次打年级赛的决赛，最后十秒我们队还落后一分，我拿到球之后突破两个人的防守上篮，球进哨响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摔在地上，抬头就看见林晓站在场边鼓掌，手里还拿着一瓶冰矿泉水，她把水递给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新买的球鞋鞋帮被场边的铁丝网刮了好长一个口子，当时我心疼得脸都白了，她看见之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草莓图案的创可贴，“啪”得一下贴在那个口子上，笑着说：“这样鞋子就不疼啦。”我当时脸涨得通红，连谢谢都忘了说。后来中考结束吃散伙饭，我把那双鞋洗得干干净净，在鞋里塞了一封写了三个晚上的情书，打算送给她，结果到了饭店就看见她和爸妈站在一起，说要搬去外地读高中，以后可能很少回来，我站在原地攥着鞋盒愣了好久，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一路顺风”，那句喜欢到底没说出口，那双鞋我也没送出去。去年同学会，班长说林晓在杭州定居了，老公是大学篮球队的，两个人特别恩爱，结婚的时候还在婚礼现场设了个迷你投篮机，赢了的宾客才能拿喜糖，我听完之后笑了笑，回家把那双鞋上的草莓创可贴撕下来，夹在了我的初中毕业照里。

我买得起全掌气垫的AJ了，却再也跑不动全场

工作第三年我升了部门主管,发薪日特意去专柜买了双觊觎很久的AJ，全掌气垫，踩上去软乎乎的，花了我将近半个月的工资，但是那双鞋我到现在穿去打球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三次。现在每天要开七八次会，要改方案要陪客户喝酒，体重从当年的120斤涨到了150斤，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的时候，连走路都费劲，上个月高中同学约着回学校打球，我刚跑了两个来回就喘得直咳嗽，下场的时候扶着腰缓了半天，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坐在场边喝水的时候，我看见旁边场地上的几个高中生，穿的都是几十块的帆布鞋，其中一个小男孩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爬起来抹了把汗就又冲了进去，场边站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手里攥着矿泉水和创可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男孩看，我忽然就鼻子一酸，好像看见了15岁的自己。我见过很多人在网上吵，说打篮球必须穿限量款球鞋，必须去几千块一年的付费球馆，必须请私教练技术，不然就是不热爱，我每次看见这种言论都觉得挺可笑的，我15岁的时候穿着69块的帆布鞋，在灰扑扑的水泥球场上摔得满身是伤，也没觉得不快乐；那双399的“水泥杀手”我穿了三年，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扔，那种揣着热爱往前冲的劲儿，是现在穿一千多的AJ给不了的。去年看贵州“村BA”的直播，我看得热泪盈眶，那些球员都是当地的农民，有的刚从地里干完活，裤腿上还沾着泥就过来打球；有的穿的是几十块的胶鞋，球衣洗得发白，号码都掉了一半，但是打起来的时候比很多职业球员都拼，场边的观众站满了山坡，没有VIP座，不需要门票，大家端着盒饭站着看，欢呼声能传出去好几里地，那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它从来不是富人的专属，也不需要什么昂贵的门槛，只要你有一颗想跑想跳的心，哪里都是球场。

磨平的鞋底，就是青春最好的奖章

我现在每次路过球场,听见拍球的声音还是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两眼，有时候脚痒也会上去投两个篮，哪怕十个球能投进一个都觉得开心，很多人说“年纪大了，打不动球了”，其实不是打不动了，是我们没有当年那种无所顾忌的劲儿了：当年我们可以为了赢一场球拼到腿抽筋，可以为了买一双鞋啃三个月的冷馒头，可以为了喜欢的姑娘的一个眼神，在球场上跑一下午都不觉得累，现在我们要考虑KPI，要考虑房贷，要考虑孩子的奶粉钱，那双磨平鞋底的篮球鞋，就被我们放在了鞋柜的最顶层，落满了灰。但那份热爱从来没有消失过对不对？它只是被我们藏起来了，藏在看见篮球就忍不住转两下的手指里，藏在刷到篮球比赛就忍不住停下来看的眼神里，藏在每次路过球场就会加速的心跳里。谁的青春里没有一双磨平鞋底的篮球鞋呢？它可能不值钱，可能破破烂烂，可能连鞋帮都开了胶，但是它装着的，是我们整个青春里最滚烫的热爱，是吹过操场的夏夜晚风，是场边姑娘递过来的冰矿泉水，是赢球之后和兄弟撞肩的欢呼，是我们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最耀眼的时光。昨天晚上我回家把那双旧的“水泥杀手”找了出来，擦得干干净净，打算这个周末约上当年的老同学，去老一中的球场投两个篮，哪怕跑不动全场，哪怕投不进球也没关系，毕竟热爱这东西，什么时候捡起来都不算晚，毕竟我们的青春，从来都没有真正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