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象甲联赛杭州总决赛的现场,我挤在观众席第一排的角落，亲眼看着洪智把最后一枚“车”拍到对方老将的点位上时，整个场馆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对面坐的是00后新锐棋手孟繁睿，本赛季赢过三位全国冠军，是圈内公认的“下一代棋王候选人”，而那年洪智已经43岁，是场上少数还在打主力的70后棋手。 散场后我凑到签名墙旁边等他，他走过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汗，接过我的笔记本签完名，听见我夸他那盘棋下得狠，他挠挠头笑：“什么狠不狠的，就是不想输呗，都下了三十年了，每一盘都舍不得随便放。”那天我盯着他签名的字迹看了很久，刚劲有力，和他的棋风一模一样。
靠“野路子”闯出来的少年，棋盘外的苦比棋盘里多
现在很多人提起洪智,第一反应是“乱战天王”“全国冠军”“亚运会金牌得主”，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一路走得比绝大多数职业棋手都要苦。 洪智是武汉人，12岁才开始正式学棋，比很多从小泡在棋院的孩子晚了四五年，当年他父亲带他去棋院报名，教练看他年纪大，又没基础，直接劝他父亲：“别浪费时间了，这个年纪学棋出不了成绩的。”但洪智偏不信，每天放了学就蹲在棋院门口看别人下，蹲了半个月，教练被他磨得没办法，才同意收他当旁听生。 我之前看洪智的专访，他说自己这辈子最难忘的是15岁到东北学棋的那段日子，当时武汉的棋院资源有限，他听说吉林有个名师下棋厉害，瞒着家里人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张火车票就过去了，到了之后才知道，大师的班学费贵，他付不起，就白天在棋馆里帮人摆棋盘、打扫卫生，晚上借别人的棋谱抄，抄完了在脑子里拆棋，东北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他住的出租屋没有暖气，晚上裹两层棉被脚还是冰的，他就把抄好的棋谱揣在怀里暖着，睡不着就一遍一遍背，背到胸口把棋谱的纸都焐得发皱。 那个时候他还没进专业队，只能靠打业余比赛赚生活费，最惨的一次是去内蒙古打一个 regional 比赛，拿了第三名，奖金只有500块，扣了来回路费和吃饭的钱，最后剩下30块，买了两盒泡面坐20小时绿皮火车回武汉，下车的时候脚都肿了，他说当时在火车上他也委屈，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是下棋的料，但是一摸怀里揣的棋谱，又觉得不甘心：“别人学5年，我就学10年，总有一天能下出来。” 我身边有很多学棋的家长总问我，是不是学棋真的要靠天赋？我每次都会拿洪智的例子回答他们：天赋决定上限，但努力才决定你能不能摸到门槛，洪智刚学棋的时候被人说“野路子”“没有章法”，但他把所有别人用来玩、用来休息的时间都砸在了棋盘上，光是他抄过的棋谱，堆起来就有半人高，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横空出世的天才，不过是有人把旁人吃不了的苦，都默默咽下去了而已。
“乱战天王”的名号，是赢过所有质疑砸出来的
洪智的“乱战天王”名号，一开始其实是嘲讽来的。 早年职业象棋圈讲究“师出名门”，下棋都要按谱来，稳扎稳打才是正统，而洪智因为早年是自学加野路子出身，下棋从来没什么固定章法，哪怕是劣势局，也要把局面搅得乱七八糟，在乱局里找机会，很多正统出身的棋手瞧不起他，说他“下棋像打架，没一点大师的样子”。 2005年全国象棋个人赛，洪智一路杀进决赛，当时圈内几乎所有人都押他对面的棋手赢，甚至有解说在直播里说“洪智要是能拿冠军，我把棋盘吃了”，结果那盘棋洪智走得特别凶，中盘就故意弃了一个兵，把局面彻底搅乱，对面的棋手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走的，节奏直接被带乱，最后被洪智抓住机会绝杀，夺冠之后，洪智成了新中国第11位全国象棋冠军，之前嘲讽他“野路子上不了台面”的人，终于闭了嘴。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全运会象棋男子决赛，洪智对阵等级分排名第一的王天一，中盘的时候洪智丢了一个马，局面已经是大劣，直播间的弹幕全是“洪智没了”“准备颁奖吧”，就连解说都已经开始提前恭喜王天一，结果洪智愣是不投，一边走棋一边给对面设陷阱，硬生生把平稳的局面搅成了乱战，最后居然反杀了王天一，拿了全运会金牌，我当时在直播间看着屏幕半天没说出话，身边的棋友拍着桌子喊：“也就洪智能下出这种棋，换别人早就投了！” 我一直觉得，“乱战”从来不是洪智的缺点，反而是他最宝贵的标签，楚河汉界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别人都不敢走的路，你敢走，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那些嘲讽洪智“野路子”的人，其实恰恰忽略了象棋最本质的魅力：它从来不是按部就班的背诵比赛，而是两个人之间的勇气和智慧的较量，洪智的“乱”，不是瞎走，而是藏着他几十年下棋练出来的直觉，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这份韧劲儿，比任何标准化的棋谱都要值钱。
棋盘外的洪智：是丈夫是父亲，烟火气才是最好的“棋谱”
很多人觉得职业棋手都很严肃,天天活在棋盘里，不食人间烟火，但洪智完全不一样，他是我见过的最有烟火气的象棋大师。 洪智的妻子何静也是象棋大师，两个人当年就是打比赛认识的，我之前刷到洪智发的短视频，他在家跟何静下棋，明明实力比老婆强，每次都故意漏个破绽给何静，让老婆赢，旁边的女儿举着手机拍视频，一边拍一边吐槽：“我爸又在放水，上次跟我下也是，明明能赢我，非要让我吃他的车。”还有一次他回武汉老家，被小区楼下的大爷拉着下象棋，他故意输了两盘，给大爷乐的，硬塞给他两斤自己家种的橘子，洪智拎着橘子回家，拍了个朋友圈说“今天下棋赢了两斤橘子，比拿冠军还开心”。 这几年洪智还一直在做象棋公益，免费去山区的小学教小朋友下棋，我去年跟着他去过一次湖北黄冈的一所乡村小学，他给小朋友带了满满一后备箱的棋盘和棋子，上课的时候蹲在地上跟小朋友下棋，特别有耐心，有的小朋友连“马走日”都不会，他一遍一遍教，一点都不耐烦，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小时候学棋没条件，现在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喜欢下棋的小朋友，不用像他当年那样走那么多弯路。 我经常跟身边的棋迷说，评价一个棋手，不要只看他拿了多少冠军，要看他棋盘外是什么样的人，洪智拿过全国冠军，拿过亚运会金牌，但是从来没有一点大师的架子，对家人温柔，对普通人友善，把下棋的智慧用到了生活里，其实下棋到最后，拼的从来不是技术，是人品，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下出什么样的棋，洪智的棋里有韧劲儿，有温度，就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温柔又坚定的人。
年逾四十仍在赛场拼杀：“我还没到要退役的时候”
今年象甲开赛的时候,很多人都问洪智，你都44了，什么时候退役啊？洪智说：“我还能下，为什么要退役？你看柳大华老师70多了还在打比赛呢，我这算什么。” 这两年象甲的年轻棋手越来越多，00后、05后层出不穷，很多和洪智同年代的棋手都退居二线当教练了，只有他还在场上当主力，跟年轻人拼反应、拼体力，今年象甲他赢了好几个00后的新锐棋手，赛后记者采访他，问他赢了年轻人有什么感受，他说：“没什么感受，我不是想证明我比年轻人厉害，我就是想告诉这些小孩，象棋这个东西，只要你真的热爱，多大年纪都能下，不用怕老，也不用怕输。” 我之前和很多年轻棋迷聊天，他们说现在的棋坛是年轻人的天下，老将都不行了，我每次都会跟他们提洪智，体育确实是吃青春饭的，但是热爱从来没有年龄限制，洪智当然知道自己的反应不如年轻人快，精力也不如年轻人好，但是他对象棋的那份热爱，是很多年轻棋手比不了的，他从12岁摸到象棋的那天起，三十多年从来没有离开过棋盘，哪怕是现在，他每天还是要练4个小时的棋，雷打不动，下棋早就不是工作，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这辈子都放不下的热爱。 去年象甲结束我跟洪智吃饭，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当年学棋太晚，最不后悔的事情是当年没听教练的劝，坚持学了棋。“我这一辈子，就下象棋这一件事，虽然走了很多弯路，但是每一步都没白走，要是当年我放弃了，才是真的后悔。” 那天吃完饭我送他去高铁站，他背着的包上挂着一个象棋形状的钥匙扣，是他女儿给他做的，看着他走进高铁站的背影，我突然想到，我们为什么喜欢洪智？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冠军，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普通人靠热爱和坚持，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他从一个被教练劝退的野路子小孩，到名震棋坛的乱战天王，这一路没有捷径，没有外挂，全靠一步一步硬拼出来的。 人生就像一盘棋，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样的局面，有人拿到好牌就沾沾自喜，拿到烂牌就直接放弃，但洪智不一样，哪怕是烂牌，他也要认认真真打完，哪怕输，也要输得漂亮，就像他自己说的：“下棋也好，做人也好，别怕走错路，每一步落子，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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