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班路过小区楼下的露天球场,我看见个穿oversize23号球衣的小胖蹲在三分线外练投篮,篮球砸在篮筐上弹得老远,他吭哧吭哧跑过去捡,额头上的汗把额发粘成一绺一绺的,看见我站在场边看他,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叔叔,我是不是投得特别差?我想以后当易建联。” 我下意识摸了摸膝盖上戴了三年的护膝,那里还留着17岁抢篮板摔在水泥地上的旧疤,风一吹还有点隐隐发疼,我朝他笑了笑,走上去给他调了调投篮的手势:“不差,慢慢来,哪怕以后当不成易建联也没关系,能一直喜欢打球就够酷了。”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有点晃神,好像站在面前的不是这个10岁的小孩,是20年前那个背着破书包、抱着磨掉皮的篮球,放学铃一响就往球场冲的自己,从现在到以前,篮球在我生命里滚了20多年,我没当上职业球员,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杯,可我始终觉得,在和篮球有关的这场人生里,我从来没输过。
32岁的我,打球先戴三件套护具,投进三分要喘三分钟
我现在是个标准的“养生篮球选手”,每周六固定和球友凑半场,打球之前的仪式感比打职业联赛还足:先把护膝、护踝、护腰挨个戴好,上场之前先互相递烟问清楚“今天打养生局还是竞技局?有没有腰不好的?有没有刚贴完膏药的?” 上个月我们队新加入了个98年的小伙子,第一次来打球上来就想突破扣篮,被我们几个老家伙一把拉住:“小伙子悠着点,这场地上个礼拜刚摔了个骨裂的,现在还在家休工伤呢。”他刚开始还觉得我们太怂,打了十分钟就被我们的节奏整不会了:抢篮板有人伸手扶你,突破有人主动给你让位置,投不进没人怪你,要是有人投进个高难度三分,全场第一反应不是欢呼,是凑过去问“没事吧?扭着腰没?” 上周我们和旁边大学的学生队打友谊赛,全场打下来输了快30分,我们几个30+的老头下来坐在路边吃烧烤,连气都不带喘的——哦不对,是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有个刚当爸爸的球友边喝冰啤酒边笑:“要是搁10年前,我能把这群小孩晃得找不到北,现在不行了,跑两步就怕回去抱不动我儿子。”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去年我女儿出生之后,我打球的频率从每周两次降到了每周一次,要是赶上老婆加班、女儿发烧,连续半个月碰不到球都是常事,上次好不容易抽时间去打球,刚跑了两个来回就岔气蹲在场边咳,场边的女儿举着我的保温杯颠颠跑过来递水,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加油”,我接过那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突然就笑出了声。 以前我总觉得,打球就得赢,就得扣篮,就得让全场人都盯着你看,现在才明白,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还能安安稳稳站在球场上,投进个空位三分能得到女儿的掌声,打完球还能和朋友吃顿烧烤不被老婆催着回家,这已经是赢了生活大半了,我们不是对篮球的热爱变少了,是终于懂了:篮球从来不是生活的对立面,它是我们疲惫生活里的糖,能甜一口就够了,没必要非得把它当饭吃。
17岁的夏天:篮球是藏在书包里的秘密,是敢跟教导主任叫板的勇气
时间往回倒15年,我那会绝对想不到自己30多岁打球会戴护膝、喝枸杞水。 我高中的学校只有一个破水泥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的,篮板还是木头做的,边沿都裂了缝,就这还得抢,那会我们全班男生的书包里都塞着球衣和球鞋,放学铃一响就往球场冲,晚去五分钟连半场都占不到,我最好的朋友阿凯那会和我同桌,我们俩都是校队的边缘替补,坐冷板凳的时间比上场的时间还多,可那会我们俩最大的梦想就是进CBA,以后能和姚明一起打球。 有次我们俩逃课去打球,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主任当场就把我们的球没收了,放话“下次再逃课打球,直接给你们记过”,我那会还蔫头耷脑的,觉得肯定要不回来了,结果阿凯当天晚上就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主任出来的时候他说:“张老师,下次月考我进年级前50,你把球还我们,我们以后再也不逃课打球了,上课绝对认真听。” 你别说,那小子真做到了,之前常年排名年级中下游的人,那次月考考了47名,主任把球还给我们的时候,还掏出自己放在办公室的篮球:“下次你们打班级赛带我一个,我年轻时候也是打后卫的,三分准得很。” 那时候的快乐真便宜啊:打完球两个人凑五块钱买两瓶冰可乐,对着瓶口吹得咕咚响,胳膊上摔得全是疤也不觉得疼,就为了隔壁班喜欢的女生路过球场的时候,能往这边看一眼,阿凯那会暗恋隔壁班的女生小楠,每次打球之前都要换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投进个球就要往观众席瞟一眼,要是刚好碰上小楠在看他,能乐一整天。 我现在还记得我们拿了高中联赛第三名的那天,我们全队在路边的大排档吃小龙虾,每个人都喝得满脸通红,阿凯举着酒瓶喊:“我们以后一定要打职业!要拿全国冠军!”我们所有人都跟着喊,风从耳边吹过,啤酒泡沫洒在球衣上,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未来什么都能实现,我们会永远跑得动跳得高,永远不会离开篮球场。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热爱真的是没有一点杂质的,篮球不是用来晒朋友圈的素材,不是用来社交的工具,是我们对抗枯燥高三的武器,是我们全部的青春和勇气。
中间的10年:我们把篮球塞进了后备箱,也把梦想换成了奶粉钱
高中毕业之后,我去了外地读大学,阿凯去当兵,我们俩就没怎么一起打过球了。 我大学的时候还打院队,那时候还能跑能跳,还能扣个篮,毕业之后进了互联网公司,996是常态,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到家连澡都不想洗,更别说打球了,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久没碰球,是工作第三年赶项目,连续三个月没去球场,后来项目结束和同事去打球,刚跑了十分钟就蹲在场边吐了,抬头看篮板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连篮筐都摸不到了。 阿凯退伍之后回了老家,开了个水果店,后来和小楠结了婚,去年刚生了二胎,上次我回老家见他,他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以前六块腹肌的人,现在坐下来肚子上能叠三层游泳圈,他说他的篮球现在放在水果店的后备箱里,只有送完货路过球场,没人的时候才敢投两个,上次他儿子幼儿园开亲子运动会,他报了投篮项目,在家练了半个月,最后拿了第一,儿子举着奖状在幼儿园门口喊“爸爸最厉害”,他说那时候的开心,比当年拿高中联赛季军的时候还强烈。 我问他:“你现在还想打职业吗?”他挠了挠头笑:“想啥啊,现在能每天安安稳稳卖水果,老婆孩子热炕头,有空投两个球就够了,哪有那么多职业球员可以当啊,普通人的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是啊,哪有那么多人能当职业球员啊,我们这代喜欢篮球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上学的时候在水泥地上摔得满身是伤,毕业之后为了生活奔波,把篮球塞进了后备箱,把当年的冠军梦换成了奶粉钱、房贷、车贷,偶尔刷到NBA的比赛剪辑,还是会停下来看两眼,想起自己当年在球场上的样子,笑一笑,然后转身去给孩子冲奶粉。 很多人说我们这是放弃了梦想,我从来不这么觉得,梦想从来不是只有“实现”这一个结局,我们只是把梦想换了个方式存起来而已:以前我们想站在万人体育馆的赛场上拿冠军,现在我们想站在自家小区的球场上,当孩子眼里的冠军,这怎么能叫输呢?
从现在到以前:篮球从来没离开过,我们也从来没输过
上周我教那个小胖投完篮,他跑过来给我递了瓶冰可乐,我拧开喝了一口,冰得牙都疼,和17岁那年喝的味道一模一样。 现在我们那群老球友建了个群,名字叫“老年篮球俱乐部”,谁要是周末不来打球,不用问,肯定是要陪老婆逛街、带孩子上兴趣班,或者是要加班,没有人会怪他,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我们在群里云聊了半个月的球,从高中的比赛聊到最近的CBA,解封之后第一场球,我们几个老头跑了五分钟就全累瘫在场边,可是第一个球投进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欢呼,和17岁那年赢了班级赛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现在还是会看篮球比赛,看到球员拼到最后一秒投进制胜球的时候还是会热泪盈眶,可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只有拿冠军、当职业球员才是体育的意义,我现在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就不是只属于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的:它属于10岁想当易建联的小胖,属于17岁敢和教导主任叫板的少年,属于32岁戴着护膝打养生球的我们,属于每一个把热爱揣在心里,哪怕生活再忙也愿意抽时间摸两下球的普通人。 从现在到以前,篮球在我生命里滚了20多年,它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摔得满身是疤的样子,加班加到满脸疲惫的样子,输了球蹲在路边哭的样子;也见过我最开心的样子:拿了班级赛冠军的样子,女儿在场边给我加油的样子,和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球场上碰面的样子,它从来没离开过,只是从我每天抱在手里的必需品,变成了藏在我生活缝隙里的老朋友,只要我拍拍它,它就会弹回来,告诉我那些青春的日子从来没走远。 那天我带女儿回家,她手里拿着我给她买的小橡胶篮球,拍得咚咚响,仰着头跟我说:“爸爸,我以后要当女篮运动员,拿冠军。”我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好像看见17岁的自己,抱着磨掉皮的篮球,跑过巷口,风从耳边吹过,阳光和今天一样暖。 我没告诉女儿能不能拿冠军,我只想告诉她,只要你一直喜欢打球,能在打球的时候感受到快乐,哪怕以后当不成职业球员,你也已经赢了,毕竟啊,我们和篮球的这场比赛,从来都不需要别人来给我们颁奖,只要你还愿意站在球场上,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