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隋国扬是2021年11月的上海,那天松江的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刮着冷风,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冲锋衣的老头,蹲在边线旁边给跑出场的小球员捡球,有人远远喊他“隋总”,他摆着手站起来,领口磨起的毛球跟着晃:“别叫总,我现在就是个给小孩捡球的青训义工。”
那时候距离他作为上港集团足球俱乐部首任总经理,带领球队捧起中超冠军奖杯已经过去了3年,距离他主动卸任管理层职务、一头扎进基层青训也过去了2年,网上关于他的争议还没停:有人说他是金元足球的推手,花国企的钱砸冠军赚政绩;也有人说他是中国足球少有的明白人,拿了冠军第一时间就把钱砸去了崇明基地,那天我们在场边的塑料板凳上坐了两个小时,他手里攥着个印着“上港青训”字样的旧保温杯,说起自己这十年和足球绑定的日子,烟一根接一根抽,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蓬蓬的。
从办公室到足球场:我不是什么“足球老总”,只是个赶路人
隋国扬的前半生和足球一点关系都没有,2014年上港集团接盘徐根宝的上海东亚俱乐部时,他还是上汽集团的行政高管,此前连完整的一场足球比赛都没看过,连越位规则都搞不清,接到调令那天领导找他谈话,说“咱们要搞足球,就要搞出个样子,你去最合适”,他回家收拾了两身换洗衣服就去了崇明根宝基地,第一天就被徐根宝拉着看了一下午青年队训练,晚上在基地的食堂吃青菜面,徐根宝跟他说:“我这些小孩都是我带了十年的宝贝,你要是想搞短期政绩捞一票就走,现在就回去。”
隋国扬说他那天捧着面条碗,看着基地墙上贴的“足球要从娃娃抓起”的标语,突然就觉得肩膀上沉了,那时候东亚刚冲超成功,全队薪水加起来还不如当时恒大一个外援的年薪,武磊那时候的月薪才几万块,有老队员找他谈薪水,说“隋总,我们踢了这么多年,也想给家里买个房子”,他当天就回集团开了3小时的会,拍着胸脯给球员争取待遇,回来的路上开车在高速上差点追尾,“我那时候就一个想法,不能亏待这些踏踏实实踢了十年球的小孩”。
2015年上港第一次客场挑战广州恒大,隋国扬跟着球队一起坐经济舱去广州,和领队挤一个标间,赛前球队踩场他蹲在球门后面给队员捡球,赛后赢了球,球员在更衣室庆祝,他在通道里给每个出来的队员递矿泉水,手都激动得抖,我后来问过当时跟队的记者,说那时候的隋国扬一点都不像老总,每次客场比赛都背着个大双肩包,里面装着球员的常用药、备用球衣,甚至还有给北方球员带的榨菜,“他说小孩们出门打比赛想家,吃点家乡的东西能踢得更好”。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这么多年搞不好,很大原因就是管理者都是“门外汉”,要么是来镀金的官僚,要么是赚快钱的商人,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当“学生”,隋国扬刚上任的头三个月,包里天天装着足球规则手册,晚上看比赛录像看到两点,连吃饭的时候都在问教练组什么是“高位逼抢”,什么是“攻防转换”,有次开会他把“433阵型”说成“343”,被教练笑了半天,他回去就把所有主流阵型的特点抄在本子上,天天揣在兜里背,他跟我说:“我不懂没关系,我可以学,最怕的就是不懂还瞎指挥,毁了球员也毁了球队。”
夺冠那天的香槟没喝完,我转头就去了崇明的基地
2018年11月7日,上海体育场,上港2:1击败北京人和,提前一轮拿到了队史第一个中超冠军,打破了恒大长达7年的垄断,那天整个体育场都变成了红色的海洋,球员们围着奖杯喷香槟,隋国扬站在领奖台的角落里,看着武磊抱着奖杯哭,他自己也红了眼睛,但是没等庆功宴开始,他就悄悄开车去了崇明根宝基地,和徐根宝在食堂吃了一碗青菜面。
“那天徐指导跟我说,冠军拿了,热闹是别人的,我们得冷静,不能飘。”隋国扬说,那天他没喝庆功的香槟,就和徐根宝喝了半杯热茶,两个人聊到深夜,说的全是青训的事,第二天他回公司开董事会,当场提出要拿2个亿专项基金做青训,把崇明基地的规模扩大三倍,还要在上海各个区建10个青训网点,免费给爱好足球的小孩提供训练,当时董事会里有不少人反对,说“我们刚拿了冠军,正是搞商业开发赚钱的时候,把钱砸到青训里,十年八年都看不到回报”,隋国扬当场拍了桌子:“我们现在拿的冠军,吃的是徐根宝指导十年前种的树,现在我们不种树,十年后我们的小孩去哪踢球?到时候再想拿冠军,难道还要靠买外援吗?”
我那时候就专门写过评论,说中超这么多冠军俱乐部,夺冠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砸钱搞青训的,隋国扬是第一个,很多人说他傻,说拿了冠军搞搞代言、卖卖周边,钱赚得轻轻松松,干嘛要投到看不到头的青训里?但隋国扬算的是另一笔账:“2018年夺冠之后,上海报名踢足球的小学生比前一年多了三倍,这就是冠军的意义,我们花的钱,能让更多小孩愿意走上足球场,这比卖多少周边都值。”
后来武磊要去西班牙人留洋,有俱乐部担心武磊走了球队成绩受影响,不同意放人,隋国扬主动去找集团领导谈,说“武磊要是能在欧洲踢出来,比我们再拿三个冠军都有意义,他的薪水差额我们俱乐部补,要是成绩掉了,我担责任”,武磊走的那天他去机场送,塞给武磊一个红包,说“在外面好好踢,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上港永远是你的家”,这事他从来没对外说过,直到去年武磊回国接受采访的时候才提起来,网友才知道当年武磊留洋背后,隋国扬扛了多大的压力。
跌过的坑挨过的骂,都是给后来人铺路的石子
2019年隋国扬主动卸任上港总经理的职务,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他搞金元足球捞够了就跑,有人说他花了几十亿就拿了一个冠军,是败家子,那段时间他把自己的社交账号全关了,手机也很少接,天天泡在松江的青训营里,给小孩修球门、刷场地,手上沾的油漆洗都洗不掉,有次我一个记者朋友去采访他,他看到记者第一句话就是:“是不是又要骂我搞金元足球?”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2015到2018年,上港买外援总共花了30亿,但是同期投到青训里的钱就有18亿,他刚上任的时候,上港的青训梯队只有3支,现在已经有从U7到U19的12支完整梯队,2023年U19国青队里有4个球员是上港青训出来的,其中3个都是他当年搞雏鹰计划选出来的好苗子。“我知道有人说我烧钱,但是你放在当时的大环境里看,整个中超都在买外援,你不买,连成绩都保不住,谁还看你踢球?我们先把关注度拉起来,再把赚的钱投到青训里,这条路虽然笨,但至少是往前走的。”隋国扬说,他不怕挨骂,“中国足球这么多年,挨的骂还少吗?我多挨两句骂,能给后来人趟出一条路,也值了。”
我其实一直不赞同把金元足球一竿子打翻,有些老板搞足球是为了圈地、为了捞政策,钱都进了自己的口袋,但是隋国扬不一样,他在任的时候,俱乐部的每一笔支出都公开透明,他自己的薪水一分钱没涨过,出门办事还是坐地铁,连专车都不愿意用,有次他去北京开足协的会,地铁坐过了站,迟到了半小时,被工作人员拦在门外,他也没说自己是上港的老总,就蹲在门口等了半小时,直到散会的时候才被足协的人认出来。
现在回头看,隋国扬当年踩过的坑其实都是中国足球的必经之路:高价引援交过学费,外教磨合也走过弯路,但是他从来没把钱浪费在没用的地方,他在任的时候定下的青训考核标准,现在还在用:每个梯队每年至少要打50场正式比赛,每个球员的文化课成绩必须达标,不然不能上场,这些规则看起来简单,但是在当时整个圈子都急功近利的环境里,能沉下心来做这些事的人,真的太少了。
现在蹲在场边捡球,比站在领奖台上踏实
现在的隋国扬,每天早上6点就准时出现在青训营的操场上,和小球员一起出操,白天跟着教练一起看训练,记技术统计,中场休息的时候给小孩递水,帮他们系鞋带,晚上还要给基础差的小孩补文化课,他住的地方就在青训营旁边的老小区,60平米的老房子,家里最多的东西就是小孩的训练日志和足球鞋,他说“现在的日子比当老总时候舒服多了,没KPI,没应酬,每天看着小孩们踢球,就觉得有希望”。
去年有个来自安徽的小球员,家里穷,付不起每年两万的培训费,妈妈在上海打零工,本来都打算带小孩回老家了,隋国扬知道之后,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付了三年的培训费,还帮小孩妈妈在青训营找了个保洁的工作,让她能陪着小孩一起训练,今年这个小孩拿了全国U14联赛的金靴,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谢谢隋爷爷,没有他我就踢不了球”,隋国扬坐在台下,拿着纸巾擦眼泪,半天说不出话。
我问过他,现在中国足球环境这么差,很多人都走了,你干嘛还要在这里耗着?他指了指场上跑的小孩,说:“你看这些小孩,跑得满头大汗,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忍心让他们没球踢吗?我今年62了,我还能再干十年,十年之后,这些小孩就20多岁了,说不定就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其实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希望,但是你看看隋国扬这样的人,他见过中国足球最风光的时候,站过万人欢呼的领奖台,也挨过最难听的骂,但是他从来没离开过,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也犯过错,花过冤枉钱,但是他的真诚是装不出来的,中国足球从来不是靠几个外援、几个名帅就能好起来的,就是靠一个个隋国扬这样的人,蹲在场边捡球,给小孩系鞋带,默默栽树,不声不响地铺路,等个十年二十年,这些种子总会发芽,总会长出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落山,小球员们都训练完了,围着隋国扬喊“隋爷爷我们今天吃什么”,他笑着把保温杯塞到我手里,转身就带着小孩往食堂走,背影看着有点驼,但是走得特别稳,风把训练场边的国旗吹得飘起来,我突然就觉得,中国足球其实没那么差,至少还有这么多人,在认认真真地爱着它,踏踏实实地为它做事,只要这些人还在,希望就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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