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六点半,我攥着磨得起皮的篮球往小区门口的社区球场走,老远就看见铁丝网边上围了一圈人:卖烤肠的阿姨摊子支在入口处,油烟混着香樟树的味道飘过来,几个穿校服的小孩举着烤肠追着跑,球场里已经挤了四拨人,半场的筐下站了七八个等着接波的,最边上那个穿明黄色美团工服的男生正踮着脚往场上看,额头上的汗还顺着鬓角往下掉,脚上的球鞋沾了点泥,一看就是刚收了工直接过来的——那是阿峰,我前两周跟他组过队,三分准得离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家楼下这个只有两个半场的水泥球场,成了整个小区最热闹的地方:从傍晚六点到晚上十点,灯一直亮着,人从来没断过,打球的人里有外卖员、程序员、水果店老板、刚下班的白领,还有接娃放学顺路打半小时的爸爸,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个离普通人很远的词,是电视里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是门票几百块的职业赛事,直到在这个场地上泡了大半年才明白:那些挤在社区球场里、穿着几十块速干衣的成年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真实、最鲜活的样子。
30块钱的速干衣,装着最纯粹的体育瘾
阿峰今年27,来杭州跑外卖三年了,老家在江西上饶,上学的时候是校队的得分后卫,本来还想考体育生,结果高二的时候摔了腿,耽误了训练,最后没考上,出来打工之后就很少碰球,直到去年小区边上这个球场建起来,他才重新捡起来。 “我现在每天跑单都特意把这个片区留到最后,六点就收工,换个衣服就能过来打一小时,有时候单多就打四十分钟也行”,上次他跟我坐在球场台阶上喝水的时候说,身上的速干衣是去年站点夏天搞活动送的,洗得领口都松了,球鞋是拼多多120块钱抢的,穿了八个月,鞋底磨平了一半,护腕是上个月摔了一次之后他老婆特意给买的,29块钱两个,他每次打球都戴着。“我也不买贵的,就是打着玩,能跑能跳就行,上次有个球友说我这鞋缓震不好容易伤膝盖,我觉得没事,跑单的时候天天走,脚早就练结实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露出虎牙,刚投进一个三分,场上的球友喊他上去接波,他把矿泉水瓶往台阶上一放,蹭一下就窜进去了。
旁边坐着的张哥是附近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戴个黑框眼镜,肚子上还留着之前996熬出来的小肚腩,他说自己以前腰突严重的时候,连坐半小时都疼,医生逼着他运动,他才开始来打球,“最开始跑两步就喘,打十分钟要歇半小时,现在好了,能打满一整波,腰也不怎么疼了”,他的球包是公司年会发的,里面还装着没吃完的胃药和半盒烟,“我现在哪怕当天加班到七点,也要绕路过来坐半小时,看别人打也行,就觉得比回家躺着舒服”。
我以前总觉得“热爱体育”这四个字说出来特别宏大,要穿专业的装备,要去正规的场馆,要会标准的动作,直到在这个社区球场上见了太多像阿峰、张哥这样的人,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热爱:热爱根本不需要什么门槛,你哪怕穿几十块的鞋,动作不标准,打不了职业,只要你站在球场上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一个抢断拼得满头汗,愿意为了投进一个三分开心半小时,这就是最纯粹的体育瘾,很多人总说中国体育是“金牌至上”,大家只关心奥运会拿了多少奖牌,只记得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可我总觉得,这些穿着几十块速干衣挤在社区球场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真实的底子,他们的热爱没有聚光灯,没有奖金,没有粉丝,可就是这些细碎的热爱,凑成了中国体育最扎实的群众基础。
没有观众的半场,藏着成年人最松弛的出口
开小区门口水果店的李叔今年42,每天收摊之后都要来打半小时球,他打球不怎么会进攻,就会抢篮板,抢得特别凶,上次为了抢个篮板把胳膊蹭破了,回家被老婆骂了一顿,第二天还是过来了。“你不知道,我去年儿子高考,我比他还紧张,每天店里收了摊就坐立不安,那时候就天天来打球,一跑起来,什么能不能考上,什么水果卖不卖得出去,全都忘了,出一身汗回家洗个澡,睡得特别香”,李叔说他现在最开心的事就是周末儿子放假,父子俩一起来球场打一会,“以前儿子总嫌我老土,现在打不过我,还总追着让我教他抢篮板”。
我上个月项目黄了,被领导指着鼻子骂了半小时,下班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抱着球去球场,跟几个陌生人组队,最后一秒我投了个绝杀,赢了之后大家围着我拍肩膀,几个不认识的大哥还给我递冰可乐,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项目黄了算什么啊,大不了重新做呗,天又塌不下来。
你说成年人的世界有多累啊:上班要装成情绪稳定的好员工,回家要装成靠谱的父母、懂事的子女,要算房贷车贷,要操心孩子上学老人看病,连跟朋友吐槽都要掂量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只有站在这个没有观众的球场上的时候,你才不用装:你打得菜没人怪你,你摔一跤大家会拉你起来,你为了一个球争得面红耳赤,下场之后还是可以一起分一瓶冰可乐,这里没有职级高低,没有贫富差距,大家只有一个身份:球友。
我之前看过一个调查,说现在成年人最喜欢的解压方式里,运动排到了前三名,比喝酒、唱歌排名还高,我一点都不意外,你在酒桌上喝再多酒,说再多虚情假意的话,醒了之后压力还是在,可是你在球场上跑一小时,出一身汗,那些堵在心里的烦心事,好像都跟着汗一起流走了,这就是体育最神奇的地方,它不需要你说什么,只要你跑起来,就已经是治愈了。
别再问“普通人搞体育有什么用”,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之前在球场边上听见一个阿姨跟她老公说“你天天打球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当饭吃,还不如回家多陪陪孩子”,其实不止她,很多人都有这个疑问:你又打不了职业,拿不了奖牌,赚不到钱,花那么多时间精力在运动上,有什么用?
我给你算个账啊:阿峰之前跑单经常腰痛,去医院按摩一次要两百块,打了半年球之后,腰不疼了,省了按摩钱不说,上个月站点搞配送比武,他跑的比谁都快,拿了第一名,奖了五百块钱,他说这都是打球练出来的体力;张哥之前腰突严重的时候要请假去做理疗,一个月要扣好几千工资,现在打球打了一年,腰好了,全勤奖每个月都能拿到,还比以前精神多了;李叔以前高血压,要吃降压药,现在每天打球,血压稳了,药都停了小半年,省了多少医药费啊,还有我表姐家的儿子,以前150斤,体育课次次不及格,性格也内向,后来表姐夫每天带着他去小区球场打球,打了一年,瘦了30斤,上次学校运动会拿了跳远第三名,现在整个人都开朗了,见了人主动打招呼,学习成绩都进步了。
你说这有没有用?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奖牌那一种用处啊,它让你身体变好,让你心情变好,让你在疲惫的生活里有个盼头,这就是最大的用处啊,我之前看村BA的直播,那些参赛的球员有农民,有老师,有个体户,没有一个是职业球员,奖品是牛是羊是土特产,观众坐得满满当当,比看CBA还热闹,为什么村BA能火遍全国?因为大家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种最朴素的对体育的热爱——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场馆,不需要什么专业的装备,只要有个筐,有个球,大家就能玩得开心。
现在我们国家的社区球场越来越多了,很多地方都在搞街头篮球赛、城市跑团、社区羽毛球赛,不用你有多专业,报名就能参加,上个月我们小区的篮球队去参加区里的街头篮球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是大家都特别开心,拿着定制的队服拍了好多合照,晚上一起去吃烧烤,喝了好几箱啤酒,队长说“本来就是去玩的,能跟大家一起打打球就够了,输赢不重要”,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国家的体育好不好,不能只看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还要看有多少普通人愿意在下班之后去运动,有多少孩子放学之后愿意去球场跑跳,有多少老人早上愿意去公园打太极跳广场舞,当体育不再是少数运动员的事,而是每个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那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昨天我去球场的时候,看见阿峰带着他五岁的儿子在边上拍球,小家伙穿了个小号的球服,拍得歪歪扭扭的,阿峰蹲在边上教他,脸上的笑特别灿烂;张哥带了他刚上小学的女儿来,小姑娘举着个粉色的篮球,投了好几次都没碰到筐,边上的球友都停下来给她加油,最后终于碰到筐的时候,大家都给她鼓掌,小姑娘笑得眼睛都弯了,我站在铁丝网外面看着,风里飘着烤肠的香味,耳边是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还有大家的笑声喊声,突然就觉得特别感动。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永不言弃,是拼搏向上,其实这些东西根本不用去奥运会上找,就在这些社区球场的普通人身上:在阿峰跑了一天单还愿意挤时间打球的坚持里,在李叔为了抢篮板摔破胳膊还笑着说没事的乐观里,在那个刚失业的小伙子连续打了一周球之后重新去找工作的勇气里,这些就是最鲜活的体育精神啊,那些下班后挤在社区球场的成年人,他们没有站在领奖台上,没有聚光灯照着,可他们用自己的热爱,给中国体育铺了最扎实的底子,也给平凡的生活,添了最亮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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