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北京朝阳区百子湾社区的露天篮球场上,38度的太阳把塑胶地面晒得发软,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橡胶被烤化的味道,我站在树荫下等徐俊杰的时候,场边已经围了三四十号人:穿校服的初中生、戴护膝的中年男人、拎着水杯的阿姨挤在一块,眼睛都盯着场内跑动的人影,哨声突然响起来,穿天蓝色裁判服的男人抬手比了个走步的手势,额头上的汗顺着黑框眼镜往下掉,湿了胸口一片的裁判服上还印着半掉的“社区志愿裁判”几个字——那就是徐俊杰,我约了快半个月才蹲到的人。
从被赶的“球场刺头”到穿裁判服的“徐老师”
徐俊杰今年31岁,4年前他还是互联网大厂的内容运营,996是常态,最高纪录连续37天没见过下班时的太阳,体重从毕业时的130斤涨到160斤,体检报告上飘红的高血压、脂肪肝指标吓得医生直接劝他:“再这么熬下去,30岁就要搭支架。” 那时候打球是他唯一的解压出口,但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永远是“混乱战场”:要么是广场舞阿姨和打球的年轻人抢场地,吵到要报警;要么是野球场上规则各成一派,打十分钟能因为“走没走步”“是不是打手”吵三次,徐俊杰自己就曾因为一个判罚和人争执到差点动手,最后被球场管理员一块赶了出去,他蹲在路边喝冰矿泉水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个念头:“就这么个小场地,怎么就不能捋顺了让大家都玩得开心?” 2019年他裸辞了,本来打算gap一年考体育专业的研究生,结果研究生没考上,倒是先啃完了厚厚的《篮球规则手册》,考下了国家级三级篮球裁判证,之后他跑了三趟社区居委会,拍着胸脯保证“不拿社区一分钱,半年内把球场秩序捋顺”,终于说动工作人员把球场的使用时间做了明确划分:工作日早7到9点是老年晨练场,晚6到9点是成人篮球专场,周末下午2到5点是青少年专场,其余时间自由使用,他自己免费当裁判,负责维持秩序。 刚开始没人信他,有人在背后嘀咕“这小子估计是想赚黑心钱,后面肯定要收报名费”,还有人故意找茬,故意犯规之后和他抬杠,徐俊杰也不恼,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把场地上的烟头、碎石扫干净,在休息区摆上免费的创可贴、藿香正气水和桶装水,有人吵架就拿着规则手册一条一条念,连比划带解释,直到两边都服气。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球场的架吵得少了,来打球的人越来越多,以前躲着球场走的居民也愿意过来围观,大家慢慢都不再喊他的名字,张口闭口都是“徐老师”——这个称呼不是因为他学历高,是大家觉得,他给这乱糟糟的野球场,立了规矩,也给了所有爱打球的人一个稳稳的落脚地。
我吹的不是职业比赛,是普通人的“高光时刻”
徐俊杰的裁判包里永远放着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很多琐碎的信息:“张磊膝盖有旧伤,吹罚的时候注意提醒他戴护膝”“王大爷血压高,打满20分钟就要劝他下场休息”“浩浩下周期末考,这个月不让他上场打比赛”,本子里记的,都是常来这个球场打球的普通人。 26岁的外卖员张磊是徐俊杰印象最深的人之一,他从河南周口来北京打工,每天送外卖到晚上8点多,就背着还没锁的外卖箱站在场边等,因为个子只有1米65,以前没人愿意加他组队,他就蹲在边上帮大家捡球,捡满半小时才能蹭着打十分钟,徐俊杰注意到他之后,专门定了个“轮换规则”:每队打满三场必须换两个替补,优先给没上过场的人,张磊第一次上场的时候紧张得手都抖,结果连着投进三个三分,全场的人都扯着嗓子给他喊好,后来张磊和徐俊杰说:“我以前在北京就像个透明人,没人记得我长什么样,那天大家给我喊加油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也是这个地方的一份子。” 去年社区办第一届篮球联赛,张磊所在的“外卖小哥队”打进了决赛,最后3秒的时候还落后1分,他接到队友传球之后投了个超远三分,压哨绝杀,全场的人都冲上去抱他,他那天穿的外卖服还没脱,口袋里还装着没送完的半单冰奶茶,下来之后抱着徐俊杰哭,说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这么风光过。 还有72岁的王福生大爷,退休前是北京工业大学的物理老师,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篮球,退休之后膝盖长了骨刺跑不动,以前去打球年轻人都不愿意带他,怕撞到他担责任,徐俊杰专门开了个老年半场组,改了适配的规则:允许小碎步不吹走步,禁止任何身体对抗,投篮算2分,罚球算3分,王大爷投罚球特别准,去年老年组联赛,他场均能拿15分,顺理成章拿了MVP,奖品是个印着联赛logo的39块钱的保温杯,他现在天天揣着,去菜市场买菜都要拿出来给老伙计们显摆:“这是我打球赢的,比我儿子给我买的八千块的按摩椅还金贵。” 我做体育记者这五年,跑过CBA总决赛,也去过东京奥运会的现场,见过易建联拿总冠军戒指时的热泪,也见过苏炳添冲过9秒83终点线时全场的沸腾,那时候我总觉得,体育的光芒是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的,直到认识徐俊杰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千万人面前的领奖台,是每个普通人在平凡生活里,拿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的时刻,你为了KPI熬了三个通宵的委屈,你送了一天外卖爬了三十层楼的累,你退休之后子女不在身边的孤单,在你投进那个球、听到身边人喊好的那一刻,全都消解了,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不是精英的奢侈品,是所有人的生活必需品。
有人说我做的事没用,我偏要做一辈子
这四年多,徐俊杰受过不少委屈,有次组织比赛,有个队输了,领头的人冲上来就推了他一把,说他吹黑哨,要他赔五千块的“精神损失费”,徐俊杰也没生气,拿出手机里的录像一帧一帧给对方看:那个走步的动作、那个打手的瞬间,清清楚楚,最后那个人红着脸给他道歉,说自己输了球急眼了。 还有不少人说他不务正业:“人大毕业的,不去找个年薪几十万的工作,天天在球场晒太阳,丢不丢人?”他爸妈刚开始也不理解,觉得他读了这么多年书白读了,每次打电话都劝他回去找个“正经工作”,直到去年社区给他颁了“全民健身优秀志愿者”的证书,周边十几个社区都请他去做裁判培训,他爸妈特意从老家过来,看了一次他组织的比赛,看到场边几百人扯着嗓子喊“徐老师”的名字,才终于松了口,说“你想做就做吧,我们支持你”。 现在徐俊杰的社区篮球模式已经复制到了周边六个社区,有20多个和他一样的志愿裁判,都是以前常来打球的上班族,大家周末轮流过来值班,一分钱都不拿,他还开了个公益篮球课,每周六免费给周边的留守儿童和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教篮球,去年有个12岁的小孩叫浩浩,爸妈是在附近卖菜的,跟着徐俊杰练了一年,去参加朝阳区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拿了U12组的第三名,特意把奖牌挂在徐俊杰的脖子上,说“徐老师,以后我也要当像你一样的人”。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进全民健身,各地都在建豪华的体育馆,搞动辄投入千万的专业赛事,但很多人都忘了,全民健身的根,从来都不是那些要预约、要收费的豪华场馆,是家楼下的露天社区球场,是不用花一分钱就能玩的公共体育空间,是像徐俊杰这样愿意俯下身,为普通人做实事的践行者,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去当奥运冠军,我们需要的是每个想打球的人都有地方打球,每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要走的路。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和徐俊杰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可乐,他的胳膊晒得脱皮,背上的裁判服湿了一大片,手机不停响,都是别的社区找他谈合作的消息,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把这个事做成商业项目,他摇了摇头,咬开可乐的拉环说:“赚钱的事我以前也做过,没什么意思,现在这样就挺好,每个月靠社区给的补贴和周边商家的赞助够吃饭就行,能让更多人打上球,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有个扎羊角辫的小朋友跑过来,塞给他一颗橘子糖,说“徐老师,我今天投进了五个球!”他笑着揉了揉小朋友的头,眼睛亮得像星星,远处的夕阳把球场染成了暖黄色,场边的人还没散,有人在复盘刚才的比赛,有人在教小孩拍球,笑声和欢呼声飘得很远,我突然想起徐俊杰之前在朋友圈写的一句话:“篮球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的英雄梦。”而他,就是那个给普通人托举梦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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