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河北保定易县出差,特意绕了20多公里的乡村公路,去了张功的足球训练营,下午四点半的太阳把操场晒得暖烘烘的,穿一身洗得领口起球的黑色训练服的张功,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系鞋带,小男孩的球鞋顶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张功系完还顺手弹了下他的脑门:“下次再穿破鞋来训练,我就把你摁在替补席到下周。”小男孩吐了吐舌头,抱着球窜进了队伍里,风把张功额前的白头发吹起来,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是当年在中超赛场上能跑满120分钟、把广州城中场守得密不透风的那个“铁腰”。
从中超赛场到县城球场,我只是换了个地方守“球门”
1992年出生的张功,职业生涯的前半段完全是“草根逆袭”的剧本:从小在易县农村长大,16岁才遇到第一个正经足球教练,20岁踢上中乙,25岁加盟当时的广州富力(现广州城)站上中超赛场,最高光的2019赛季,他在广州德比中硬生生防住了保利尼奥的三次必进球,赛后被广州球迷围在球员通道喊“张哥牛X”,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留在职业赛场上。 “那时候我就想,哪怕35岁退役,我也要在顶级联赛拼到最后一秒。”张功说这话的时候,正给训练完的小孩递矿泉水,手背上还留着当年十字韧带断裂手术留下的长疤痕,2021年的一次队内训练中,他被队友撞飞摔伤,两次手术过后,医生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再踢职业,下半辈子大概率要坐轮椅。 退役的决定做得很艰难,但更让身边人意外的是他之后的选择:不少中超俱乐部给他开出百万年薪邀他做梯队教练,还有平台找他做足球解说,他全拒绝了,打包了两箱球衣和球鞋,直接回了易县老家。“我小时候太清楚想踢球没人教是什么滋味了,那时候整个县城只有一个土操场,我每周走30多里地去踢两脚,全是自己瞎琢磨,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要是当年有人能早点带我,我说不定能踢得更好。” 刚回老家的头三个月,他碰了一鼻子灰:去教育局谈合作,保安以为他是来推销培训班的,拦了他三次;他印了几千张传单在学校门口发,家长看他穿着朴素,以为是骗子,接了传单转头就扔,最后他把自己的中超参赛证、过往比赛的高光视频摆在教育局领导的办公桌上,对方才半信半疑把一所小学的闲置操场租给他用。 第一期训练营只招到了7个小孩,其中有个叫小宇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连每年2000块的培训费都交不起,张功直接跟他说:“免费来练,球鞋我给你买,只要你肯好好踢。”现在小宇已经进了河北省U12梯队,上个月给张功发视频,举着刚拿到的“最佳防守球员”奖杯说:“教练说我防守的样子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张功总说,自己当年在职业队的位置是后腰,守的是自家的球门,现在守的是这帮小孩的足球梦,“本质上没区别,都是不能漏球。”
青训的苦,比踢90分钟中超加时赛还累
我问张功搞青训和踢职业哪个更苦,他想都没想就说:“青训苦10倍,踢职业你只要管好自己就行,搞青训你要管几十个小孩的训练、学习、安全,还要哄家长、凑资金、跑关系,我这辈子没遭过的罪这几年全遭了。” 刚开始办训练营的钱全是他职业生涯攒的积蓄,前两年光买装备、租场地、请教练就花了两百多万,2022年疫情的时候,训练营停了大半年,没有任何收入,一年十几万的场地费凑不齐,他差点就关了门,那段时间他白天跑外卖,晚上去夜市摆摊卖炸串,最多的一天跑了62单,爬了20多层没有电梯的老楼,膝盖旧伤犯了疼得直打颤,就吃一粒止疼药接着跑。 “那时候也觉得委屈啊,我当年在中超踢一场球的钱,够我跑半年外卖的,有次送单送到了我以前的球迷家里,对方认出我了,问我怎么干这个,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晚上一翻手机,好几个小孩给我发消息问‘张导什么时候能回去训练啊’,我就觉得不能放弃。” 比凑钱更难的是说服家长,很多家长一听说要让孩子踢球,第一反应就是“耽误学习”“踢不出来有什么用”,还有人背地里说他是“骗小孩钱的骗子”,有个叫浩浩的四年级小孩,以前成绩全班倒数,天天放学就泡网吧打游戏,爸妈实在管不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他送到了训练营,跟张功说“要是能让他不玩游戏,多少钱都行”,张功直接跟浩浩爸妈签了协议:要是期末浩浩成绩没进步,培训费全退。 之后的三个月,张功每天训练完都把浩浩留在训练营写作业,自己买了全套小学辅导资料,不会的题就查手机,对着视频学了再给浩浩讲;浩浩英语不好,他每天陪着浩浩背10个单词,自己跟着读得发音都不准,还被浩浩笑,期末考浩浩数学拿了82分,英语考了76分,浩浩爸妈拿着锦旗来训练营的时候,拉着张功的手红了眼:“张导,你比我们当爸妈的还上心。” 去年带小孩去市里参加青少年足球赛,张功的膝盖旧伤复发,肿得像个馒头,队员都劝他先去医院,他说“我不在场边,小孩们踢得慌”,就坐在替补席上,腿上搭着厚外套,扯着嗓子喊了90分钟战术,最后球队拿了冠军,一群小孩举着奖杯围过来要抱他,他疼得站都站不起来,还是小孩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上了车。
我不想培养“球星”,我只想给孩子多一个选择
现在市面上的青训机构,都爱把“培养职业球星”“年薪千万”当宣传口号,张功的训练营从来不提这话。“职业足球的淘汰率有多高我最清楚,1000个踢球的小孩里,能有1个踢上中超就不错了,我搞青训从来不是为了培养球星。” 这也是我最认同张功的地方:现在太多人把青训当成了赚快钱的生意,把“成为球星”当成了唯一的衡量标准,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育人,张功说他对小孩的要求从来不是踢得多好,第一要懂礼貌,第二要能吃苦,第三学习不能落下,“哪怕以后踢不了职业,有个好身体,有团队意识,遇到挫折不会轻易放弃,长大了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我就觉得成功了。” 去年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是训练营里为数不多的女队员,踢前锋特别有天赋,被省队的教练看中邀她去集训,但是朵朵爸妈坚决不同意,说“女孩子踢什么球,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耽误考大学”,张功知道之后,开车走了30多里的盘山公路去朵朵家里家访,跟她爸妈聊了三个多小时:“去试试又不吃亏,就算留不下来,这段集体生活的经历,也能让她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害怕,真有天赋放弃了,小孩长大了会怪你们的。” 朵朵最后去省队集训了半年,因为身高差了两厘米没能留下来,但回来之后整个人变化特别大:以前她特别内向,上课连举手发言都不敢,现在当了班里的体育委员,上次期中考试还考了全班第八名,她跟张功说:“张导,我以后要考北京体育大学,当足球教练,跟你一样教小孩踢球。” 现在张功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小孩了,其中22个是留守儿童,张功全给免了培训费,每年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球鞋、球衣、文具。“这些小孩爸妈不在身边,没人陪他们玩,放学了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来我这踢踢球,跑跑跳跳的,总比在家玩手机强。”上次有个留守儿童的奶奶给他送了一篮子自己种的鸡蛋,说“我家娃以前一放学就乱跑,现在每天写完作业就去练球,懂事多了”,张功说那是他搞青训这么久,收到过最贵重的礼物。
中国足球的根,得扎在县城的泥土里
我问张功后悔过吗?放弃了大城市的高薪工作,回县城遭这份罪,他笑着摇了摇头,指着场地上跑得满头汗的小孩说:“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当年踢职业的时候,就想以后能为中国足球做点什么,现在我觉得我做的事,比当年踢中超还有意义。” 现在大家都在骂中国足球不行,但是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总羡慕日本青训做得好,人家的注册球员有上百万,大部分都是来自地方的校园足球、社区青训,而我们的青训资源大多集中在一线城市的高端训练营里,广大县城、农村的小孩,很多连足球都没摸过,多少有天赋的小孩就这么被埋没了。“中国足球的根,不能只扎在一线城市的人造草皮上,得扎在县城的土操场上,扎在农村的泥地里,才能长得壮。”张功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亮。 这两年张功的训练营已经给省队输送了3个好苗子,还有10多个小孩因为足球特长考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他接下来的计划是跟县里的12所小学合作,开免费的足球兴趣课,还要建一个带灯光的公共足球场,不仅给训练营的小孩用,周边的村民、学生放学了都能来踢,不收费。“我这辈子没踢过世界杯,但是说不定我教出来的小孩,以后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就算不能,只要他们因为踢球变成了更好的人,我就知足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训练营的小孩都被家长接走了,张功坐在操场边上揉膝盖,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手机响了,是小宇给他发的视频,小宇举着刚拿到的锦标赛奖杯,对着镜头喊:“张导!我们赢了!”张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额前的白头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操场边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满地的足球脚印上。 我那天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不需要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球星,我们需要更多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张功,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不在热搜的骂声里,而在这些县城的操场上,在这些攥着足球跑的小孩脚下。(全文约3200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