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去茨瓦内出差看非洲杯预选赛的时候,刚出机场就被风裹了满怀的甜香——整座城市的紫葳花都开了,淡紫色的花瓣飘得满街都是,连路边光着脚踢塑料球的小孩头发上都沾着两朵,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很多人说茨瓦内是南非最“浪漫”的体育之城:它的体育从来不是场馆里冷冰冰的比分牌,是长在紫葳花根里、刻在普通人骨血里的生活习惯。
13年前的世界杯赛场,藏着这座城市最朴素的体育野心
茨瓦内人提到体育,第一个绕不开的地标永远是洛夫托斯球场,这座建成于1906年的老球场,是2010年南非世界杯的比赛场地之一,当年巴西对阵科特迪瓦的名局就在这里上演:卡卡梅开二度又染红离场,退场时对着镜头笑的那一幕,成了很多球迷的青春回忆。 我在球场外围遇到当保安的塔巴尼的时候,他正穿着洗得发白的2010年世界杯志愿者制服,蹲在路边给几个贫民窟的小孩补足球,那个足球的皮已经磨破了好几块,塔巴尼用透明胶缠了一圈又一圈,递过去的时候还不忘拍一下领头小孩的头:“今天踢赢了奖励你穿我的珍藏球鞋一天。” 塔巴尼的“珍藏球鞋”是2010年世界杯组委会给安保人员发的工作鞋,黑色的足球鞋,鞋尖已经磨得发白,他平时舍不得穿,用鞋盒装着摆在自家的衣柜最上层,只有培训班里的小孩拿了社区比赛的冠军,才有资格穿一天拍个照。“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双正经足球鞋,家里6个弟弟妹妹,吃饭都要掰成两半吃,哪有钱买鞋?”塔巴尼说,他小时候踢的球是用旧袜子缠的,踢着踢着袜子散了,一群小孩就蹲在地上重新缠,有时候缠到天黑,连饭都忘了吃。 2010年世界杯办的时候,塔巴尼刚20岁,报名当了球场的兼职安保,第一次踏进洛夫托斯球场的时候,他站在球员通道旁边,看着卡卡从他面前跑过去,浑身都在抖。“那时候我突然想,我小时候没机会接受正规训练,能不能让以后的小孩有机会?”世界杯结束之后,塔巴尼就辞了工厂的工作,在自家所在的贫民窟旁边找了一块空草地,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足球培训班,刚开始只有7个小孩来,现在已经有40多个人,去年还有一个15岁的小孩选上了南非U16国家队,去约翰内斯堡集训的时候,塔巴尼特地把那双珍藏的球鞋给他塞到了包里。 我之前看到不少外媒批评2010年南非世界杯“劳民伤财”,说很多场馆赛后闲置,是资源浪费,但站在洛夫托斯球场外面,看着那群光着脚在草地上跑的小孩,我突然觉得这种批评特别傲慢:一座大赛留下的遗产从来不是场馆赚了多少钱,而是它在多少普通人心里种下了梦想的种子,塔巴尼的培训班、那个选上国少队的小孩、还有无数因为世界杯爱上足球的茨瓦内孩子,这些看不见的价值,比场馆的营收报表重要一万倍。
跑过紫葳大道的马拉松,是普通人的体育朝圣
每年10月紫葳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茨瓦内都会举办紫葳马拉松,今年是我第二次跑这个赛事,完赛之后我跟朋友说:这是我跑过最“不专业”,但最让人想哭的马拉松。 和国内很多赛事统一补给、满街赞助商广告的风格不一样,茨瓦内紫葳马拉松的补给站几乎都是当地居民自发摆的:住在路边的阿姨会把自家烤的面包切成小块放在纸盘里,放学的小孩抱着自家榨的橙汁给跑者递,还有人抱着祖鲁族的手鼓在路边敲,你跑不动了,他们会拉着你跳两步舞,塞给你一朵刚摘的紫葳花,喊着“加油,你比花还好看”。 我跑22公里半马的时候,遇到了62岁的娜奥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运动服,脚上是女儿淘汰给她的跑鞋,鞋底已经磨平了一块,头上别着一朵新鲜的紫葳花,跑得不快,但步频特别稳,娜奥米告诉我,她8年前查出来乳腺癌,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了,连走路都费劲,医生让她每天出门散散步,她就沿着紫葳大道走,走一步捡一朵花,慢慢从走500米到走5公里,再到后来开始跑马拉松。“我第一次跑完5公里迷你马的时候,我老公和三个小孩在终点等我,给我编了个紫葳花花环,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比我结婚的时候收到的戒指还珍贵。” 娜奥米已经连续跑了7届紫葳马拉松,今年还带着10岁的孙女报了迷你马,小姑娘背着个小水壶,跑两步就停下来捡花瓣,娜奥米也不催,就在旁边等着,祖孙俩的头上都别着紫葳花,路过的人都给她们鼓掌。 我跑过很多城市的马拉松,有的赛事拼PB、拼服务、拼奖牌颜值,但茨瓦内的马拉松最不一样的地方,是它从来不会给你制造“跑不快就不配参与”的焦虑:你可以跑,可以走,可以边跑边停下来拍照,甚至可以跳一段舞再接着走,没有人会催你,也没有人会用成绩judge你,之前总有人问我,全民健身的本质是什么?我觉得茨瓦内已经给出了答案:不是让所有人都变成专业运动员,是让每个普通人都敢参与进来,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
被误解的非洲体育,茨瓦内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
很多人对非洲体育的印象,还停留在“靠天赋吃饭”“只会中长跑和足球”的刻板印象里,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去了茨瓦内郊区的一所乡镇中学,遇到了体育老师莫特拉。 莫特拉以前是短跑运动员,年轻的时候跑100米最好成绩是10秒32,差一点就能进南非国家队,最终因为家里拿不出钱给教练“打点”,没能留在专业队,退役之后他回了老家的乡镇中学当体育老师,这所学校连正经的跑道都没有,操场就是一块压平的红土地,起跑线是用石头画出来的,接力棒是喝完的矿泉水瓶,小孩们训练穿的都是普通的帆布鞋,连钉鞋都没有。 但就是这么一所学校,去年在南非全国中小学生田径锦标赛上,拿了初中组4×100米接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四个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光着脚站在领奖台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莫特拉给我看当时的照片,眼睛红了:“别人都说我们非洲运动员靠的是天赋,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的小孩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训练,红土地磨破了不知道多少双鞋,他们的努力不比任何人少。” 现在茨瓦内政府已经给这所学校修了塑胶跑道,还配了5双钉鞋,莫特拉说,谁的成绩进步最大,谁就可以穿钉鞋训练,现在他的学生里,已经有两个拿到了美国大学的田径奖学金,今年9月就要去美国读书了。“我当年没实现的梦想,我的学生能实现,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非洲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他们穷、落后、只能靠老天爷赏饭吃,但实际上,这里的人对体育的热爱比很多地方都纯粹,这里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比很多人都执着,茨瓦内现在已经建了17个免费的社区体育中心,不仅开足球、田径培训班,还有游泳、羽毛球甚至击剑的课程,不管你是住在贫民窟还是富人区,都可以免费报名参加,茨瓦内体育部的官员跟我说:“体育是最公平的上升通道,我们哪怕少修两条路,也要给小孩们多建一个球场。”
体育的终极意义,是给每个普通人托底的光
这次离开茨瓦内的时候,我在机场又遇到了塔巴尼,他带着三个培训班的小孩去约翰内斯堡打全国青少年比赛,小孩们穿着印着“紫葳队”字样的球衣,虽然球衣洗得发白,但一个个胸脯挺得特别高,包里还塞着家里人给装的面包和紫葳花干,机场的广播里刚好在放2010年世界杯的主题曲《Waka Waka》,旁边的几个乘客也跟着哼,几个小孩听见了,也晃着脑袋唱,整个候机厅都透着一股热腾腾的劲儿。 我之前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顶级的赛场、太多身价千万的运动员、太多宏大的体育叙事,但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茨瓦内这些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是塔巴尼那双舍不得穿的足球鞋,是娜奥米头上别着的紫葳花,是莫特拉的学生穿着帆布鞋跑赢的接力赛。 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喜欢聊金牌数、聊商业价值、聊流量、聊IP,但很多人都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是给每个普通人托底的光:它可以给贫民窟的小孩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可以给生病的人一个撑下去的信念,可以给没实现梦想的成年人一个把希望传下去的通道,就像茨瓦内满城的紫葳花,不管你是身家亿万的富豪,还是住在贫民窟的小孩,都能闻到一样的花香,在体育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只要你愿意跑,就永远有路。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整座城市都裹在淡紫色的花海里,隐约能看到空地上踢球的小孩的身影,我突然想起塔巴尼跟我说过的一句话:“紫葳花每年都会开,我们的梦也永远不会灭。”这句话放在体育身上也合适:只要还有人愿意在空地上踢旧袜子缠的球,愿意在红土地上光着脚跑步,愿意为了一点点希望拼尽全力,体育就永远有最动人的力量,而茨瓦内这座紫葳花下的城市,就是这份力量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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