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6月的某个晚上,我和发小阿凯在我家楼下的烧烤摊蹲季后赛，烤筋皮刚端上来，电视里湖人主场的镜头扫到了板凳席末尾的班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训练服，手里攥着毛巾，眼神放空看着场上的约基奇把湖人内线凿得千疮百孔，阿凯一口冰啤酒差点喷出来，把手里的烤串签子往桌子上一摔：“妈的，当年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他的魔术球衣，就为了看他现在坐冷板凳？”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那个2米13的大个子缩在板凳角里，看起来和6年前那个被全联盟吹成“下一代中锋天花板”的少年，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作为2018年选秀大年的6号秀,班巴的名字曾经和东契奇、特雷·杨、艾顿绑在一起，是整个联盟都在等的“小球时代终极中锋答案”，可如今比他低5个顺位的亚历山大已经成了雷霆当家，比他晚进联盟的中锋都拿到了上亿合同，25岁的班巴却已经辗转了3支NBA球队，一度沦落到发展联盟找机会，我不止一次看到球迷在论坛骂他是“水货”“浪费天赋的软蛋”，可作为从他选秀就开始看球的老球迷，我始终觉得：班巴的“失败”，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他更像这个浮躁的篮球时代里，所有被错待的天赋的缩影。
当年谁没为19岁的班巴疯狂过？
把时间拉回2018年的选秀夜,当斯特恩念出“奥兰多魔术用第六顺位选择穆罕默德·班巴”的时候，我身边几乎所有看球的朋友都在喊“魔术赚翻了”。
你很难想象当年的班巴体测数据有多夸张：裸足身高2米11，臂展2米39，是NBA有史以来体测臂展的最高纪录，垂直起跳高度达到1米02，比当时很多后卫的弹跳还要好，大学时期三分命中率稳定在35%以上，跑快攻的速度甚至能跟上队里的后卫，当时的球探报告写得毫不吝啬：“完美适配小球时代的中锋模板，能护框能投三分能换防外线，只要给他两年时间成长，会成为比恩比德更全能的内线核心。”
那几年正是小球打法横扫联盟的时期,传统站桩中锋纷纷失业，所有人都在找一个能把护框和空间属性结合到一起的大个子，班巴刚好踩在了这个风口上，他的天赋被无限放大，成了所有篮球爱好者口中的“明日之星”，我高中校队的中锋大刘，比我高两届，当时裸足1米98，在高中生里算是拔尖的身高，他当时就是班巴的狂热粉丝，更衣柜上贴满了班巴的体测海报，每次训练完别人都去洗澡，他抱着个篮球在三分线外练半个小时投篮，教练骂他“中锋不好好练篮下投什么三分”，他脖子一梗：“班巴比我高十公分都投三分，我怎么不能投？”
后来我们打市高中联赛的决赛,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大刘拉到外线接了传球直接扔了个三分，空心入网，反超1分赢了比赛，他下场的时候直接把校服脱了，里面穿的就是印着班巴12号号码的T恤，伸着胳膊学班巴的“长臂摆动舞”，把全场的观众都逗笑了，散场的时候大刘跟我说，他以后也要当班巴这样的中锋，不跟人在内线肉搏，抬手就能投三分，跳起来能盖到对手怀疑人生。
现在回头看,我们当年对班巴的狂热，本质上是对篮球未来的一种集体想象：我们以为天赋可以战胜一切，以为踩中了时代风口的人，一定会一飞冲天，可我们忘了，职业体育从来不是只看天赋的游戏，选择、环境、运气，每一样都能轻易碾碎一个少年的梦想。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的魔术6年
魔术给了班巴足够的期待,却从来没给过他清晰的成长路径。
刚进联盟的前两年,魔术管理层一会让他增重20磅去打传统五号位，和对方的内线肌肉棒子肉搏卡位，一会又让他把增上来的重量减下去，去打空间四号位，专心练三分和换防，班巴自己后来在采访里说，他刚进联盟的前三个休赛期，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练什么：“第一年教练让我练背身单打，第二年让我练持球突破，第三年又让我专练空位三分，我每年都在推翻之前的训练成果，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打球了。”
更要命的是,那些年的魔术是全联盟有名的摆烂队，没有稳定的战术体系，没有耐心的教练，新人打不好两场就直接按到板凳上，根本不给试错的空间，班巴本身就是偏慢热的性格，对抗能力不足的缺点在混乱的战术里被无限放大：他臂展长但是卡位意识差，经常被比他矮10公分的前锋抢下进攻篮板；他能投三分但是稳定性不足，空位偶尔投丢两个，教练就再也不让他出手了。
就这样熬了6年,班巴在魔术打出的最好数据，也不过是场均10.5分8篮板1.7盖帽，和球迷预期的“超级中锋”差了十万八千里，2022年魔术宣布不续约班巴的时候，评论区全是骂他“水货”的声音，可我之前有个做篮球媒体的朋友，2021年去奥兰多采访过魔术的比赛，赛后跟班巴聊过半个多小时，他跟我说班巴是他见过最努力的球员之一：“他那天赛后加练了一个小时三分，投了300个球只丢了27个，他说他每天都最早到球馆最晚走，但是教练就是不让他上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始终觉得,班巴这6年的时光被浪费，他自己要负一半责任，剩下的一半要算在魔术的头上，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天生的超级球星，再好的天赋也需要正确的培养，就像你把一棵适合长在热带雨林的树，硬种到沙漠里，活不了不是树的错，是种树的人蠢，如果当年班巴被勇士或者雄鹿这种有成熟体系的球队选走，有教练给他明确的角色定位，让他就做“护框+投空位三分”的工作，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冠军球队的重要轮换了。
流浪生涯里，他的天赋真的一文不值吗？
离开魔术之后,班巴的流浪生涯正式开始。
先是被交易到湖人,当时湖人球迷集体过年，说“终于找到了能给戴维斯打替补的中锋”，班巴刚到湖人的前几场也确实争气，打森林狼对位唐斯，一场盖了唐斯3个，还投进2个三分，拿了12分8篮板，当时湖人球迷都喊“班巴是湖人总冠军的最后一块拼图”，可没过多久，主教练哈姆就直接把班巴按到了板凳上，对外说他“防守意识差，进攻不稳定”，宁愿用身高只有2米03的八村塁顶内线，也不给班巴一分钟上场时间。
后来班巴又去了76人给恩比德当替补,结果也是打打停停，场均上场时间不到10分钟，去年夏天被76人裁掉之后，一度没有球队愿意签他，只能去发展联盟打球，很多人说“班巴的天赋早就被他浪费完了，现在连NBA的门槛都摸不到了”，可真的是这样吗？ 今年年初鹈鹕给了班巴一份10天短合同，打勇士的那场比赛，班巴上场12分钟，3投全中拿了8分，还有3个盖帽2个篮板，三分线外2投2中，防守端甚至换防到了库里，没有给对方一点出手空间，我那天和阿凯一起看的比赛，他当时在公司摸鱼看直播，差点在办公室叫出声来，下班之后给我发消息说：“你看，我就说他不是不行，他就是缺15分钟的稳定上场时间。”
我太认同这句话了,现在很多球迷对班巴的评价，陷入了一个特别荒谬的误区：当年我们拿他当超级中锋的苗子培养，现在他成不了超级球星，就说他是一无是处的水货，可我们从来没想过，他本来就不需要当超级球星啊，他的身高、臂展、投射能力，就算当一个功能性的替补中锋，也绝对是联盟的稀缺品：现在全联盟能做到换防到外线、能投空位三分、还能场均贡献1.5个盖帽的替补中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班巴就是其中之一。
之前我和一个CBA的球队助教聊过,他说如果班巴愿意来CBA打球，起码能拿到年薪200万美元以上的合同，“他的能力打CBA绝对是降维打击，就算在NBA，只要给他明确的角色，场均拿8分5篮板2盖帽一点问题都没有，很多球队只是被他‘天才6号秀’的标签吓到了，觉得签他如果打不出来就是亏，没人愿意放下偏见给他一个机会而已。”
我们可惜班巴，其实是可惜每个没兑现天赋的普通人
我之前在论坛上看到有人问：“为什么那么多人对班巴意难平？他不就是一个没打出来的高顺位新秀吗？”下面有个高赞回答说：“因为我们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个从小被所有人说‘你很聪明就是不努力’‘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最后长大之后却泯然众人的自己。”
深以为然,我高中的同桌当年是我们学校有名的画画天才，老师说他闭着眼都能考上央美，结果高考前两个月他妈妈生病住院，他耽误了复习，最后只去了一个普通二本学会计，现在在我们老家的银行上班，上次同学聚会见他，他说已经好几年没拿过画笔了，包里放的全是存款任务的考核表，还有当年那个崇拜班巴的大刘，大二的时候打比赛受了重伤，膝盖十字韧带撕裂，再也打不了高强度的篮球，现在在家乡的小学当体育老师，平时带小孩子打篮球，他说他每次给小孩上第一节课，都会给他们讲班巴的故事，告诉他们“有天赋就别放弃，哪怕别人说你不行，你也要自己试试”。
我们总说体育世界里最残忍的词就是“天赋异禀却没有兑现”，可“兑现天赋”的标准从来不是只有成为超级明星这一种啊，班巴今年才25岁，他还在为了留在NBA努力，发展联盟的比赛他每场都拼尽全力，拿到10天短合同的时候，他在采访里说“我只要能上场，就会把每一分钟都当成最后一分钟打”，他没有成为我们期待的超级中锋，可他从来没有浪费过自己的天赋，他已经站在了世界上篮球水平最高的联赛里，已经赢过了99.9%的篮球爱好者。
前几天阿凯给我发消息,说班巴和鹈鹕签了第二份10天短合同，上场时间已经稳定在15分钟左右了，他说他准备再买一件班巴的鹈鹕球衣，等以后有机会去现场看球，找班巴签名，我笑着问他，你当年不是说再也不看班巴打球了吗？他说：“不了，我现在也不盼着他当什么超级明星了，只要他能有球打，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够了。”
是啊,我们喜欢班巴，从来不是希望他成为下一个恩比德，下一个杜兰特，我们只是希望每个带着天赋出发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赛道，都能不被偏见辜负，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像我们对自己的期待一样：不用成为别人眼里的“成功者”，只要没有辜负当年那个被所有人看好的自己，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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