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去希腊旅行,本来的行程是在圣托里尼看爱琴海日落,在雅典逛卫城,结果因为航班临时改降,意外在塞萨洛尼基待了整整7天,就是这7天,让我彻底记住了PAOK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它拿过多少冠军,而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足球俱乐部,能和一座城市、一群普通人的生命绑定得这么深。
我住的民宿老板叫扬尼斯,是个56岁的秃顶大叔,第一天接我去民宿的路上,他的车里放着我听不懂的希腊语歌,方向盘上套着黑白条纹的套子,副驾的遮阳板上别着一个双头鹰的徽章,他见我盯着徽章看,拍了拍方向盘笑得一脸骄傲:“这是PAOK的队徽,在塞萨洛尼基,你可以不知道市长是谁,但你不能不知道PAOK。”
不是豪门的“豪门”:刻在塞萨洛尼基DNA里的黑白烙印
要聊PAOK,就得先聊它的出身,它从出生那天起,就和那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欧洲豪门不一样。 1923年希土战争结束后,上百万希腊难民从小亚细亚、君士坦丁堡逃到塞萨洛尼基,这些难民揣着仅有的行李登岸,在城市边缘的棚户区落脚,被本地的“正统希腊人”排挤:找不到工作,孩子上不了学,甚至连踢球的场地都被本地球队占着,1926年,几个难民出身的年轻人凑了不到100德拉克马,成立了自己的足球俱乐部,取名“泛塞萨洛尼基君士坦丁堡人协会”,缩写就是PAOK,球队选了黑白两色当队色——黑色是纪念那些死在逃难路上的同胞,白色是对未来的希望。
扬尼斯的爷爷就是第一批逃到塞萨洛尼基的难民,他总跟扬尼斯讲,1927年冬天他饿晕在棚户区的路边,是PAOK的球员给他塞了半块黑面包,还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给他裹着取暖,从那之后,扬尼斯的爷爷就成了PAOK的铁杆球迷,没有钱买球票,就爬在球场外的老橄榄树上看比赛,冬天冻得手指流脓也不肯走;后来有了儿子(扬尼斯的爸爸),他就把孩子绑在背上爬树看球;再后来有了扬尼斯,祖孙三代挤在树上看球的场景,成了扬尼斯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我10岁那年第一次攒够钱买了球门后的站票,我爷爷给我买了第一条PAOK围巾,他说这条围巾要传下去,以后给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扬尼斯说这话的时候,从衣柜里翻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围巾,羊毛已经磨得起了球,边角还有几个补丁,是他爷爷1930年手工织的。
我在塞萨洛尼基逛了三天,发现扬尼斯真的没夸张:港口卖鱼的小贩穿着印着PAOK队徽的围裙,咖啡店的老板把队徽纹在手腕上,就连街上流浪的小猫,都有球迷给它套了个迷你的黑白队服项圈,有天我去逛当地的集市,一个卖橄榄的老太太见我是外国人,硬塞给我一小罐橄榄,指了指我胸前扬尼斯借我的PAOK球衣,笑着说“自己人,不要钱”,那天我突然明白,PAOK哪里是个足球俱乐部啊,它是这些难民后代的身份凭证,是他们在这座城市里的根。
2019年的不败神话:我们钱比你少,但命比你硬
在2019年之前,希腊足球基本就是雅典双雄的后花园:奥林匹亚科斯拿过47个顶级联赛冠军,帕纳辛奈科斯拿过20个,塞萨洛尼基的球队当了快100年的陪跑,雅典的球迷甚至直接嘲讽PAOK是“乡巴佬球队,一辈子也摸不到冠军奖杯”。 这种歧视不只是说说而已,2014年PAOK本来已经拿到了联赛第一,结果希腊足协直接判他们因为“球迷闹事”扣除3分,把冠军判给了奥林匹亚科斯;2017年的希腊杯决赛,裁判明显吹黑哨,PAOK的老板直接冲进场里拿着枪指着裁判的头说“你再敢乱吹试试”——现在说起来好像很荒诞,但你站在PAOK球迷的角度想想,被人压了几十年,连公平竞赛的资格都不给你,换谁能不生气?
直到2018-19赛季,PAOK终于打了所有看不起他们的人的脸:整个赛季30场联赛26胜4平,一场没输,打进66球只丢了14球,成了那个赛季欧洲五大联赛之外唯一一个不败夺冠的顶级联赛球队。 你知道这个冠军有多难吗?那个赛季PAOK的年度预算只有3200万欧元,而奥林匹亚科斯的预算是1.8亿欧元,连人家的五分之一都不到,队长维埃里尼亚曾经是葡萄牙国脚,在德甲沃尔夫斯堡拿过德甲冠军,2017年回PAOK的时候,主动把年薪从200万欧元降到60万,记者问他为什么回来,他说“我出生在塞萨洛尼基的棚户区,我小时候连球鞋都穿不起,是PAOK的免费足校收留了我,现在我该回来给我的城市拿冠军了”,当时的主帅卢塞斯库,中超的球队给他开了三倍的年薪挖他,他直接拒绝:“我带的不是11个球员,是几十万难民的后代,我走了对不起他们。”
我在扬尼斯家看了那场夺冠战的回放,最后一轮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的时候,整个Toumba球场的球迷都冲进场里,把球员举到肩膀上,有人抱着球员哭,有人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套在球员脖子上,扬尼斯坐在我旁边,抱着那条他爷爷织的旧围巾,倒了两杯茴香酒,一杯放在电视前面,一杯自己一口闷了,满脸都是眼泪:“我爷爷等了70年,没等到这一天,我今天替他喝了这杯。”那天楼下的街道上全是唱歌的球迷,有人敲着锅碗瓢盆,有人举着黑白的旗子,一直闹到天亮,没有人觉得吵,整个城市都在为这个冠军狂欢。
从球场到街头:PAOK是整座城市的“避风港”
如果你问塞萨洛尼基的人PAOK是什么,很少有人会先跟你说冠军,他们会跟你说,PAOK是他们饿肚子的时候给他们饭吃的地方,是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靠山。 2010年希腊债务危机爆发,塞萨洛尼基的失业率一度冲到32%,三分之一的家庭连吃饭都成问题,PAOK俱乐部第一个站出来,把所有球员的工资扣了10%,加上球迷的捐款,在城市的20多个社区开了免费食堂,每天给超过2000个穷人发面包、橄榄油和蔬菜,一送就是5年,死忠球迷组织“Gate4”组织了2000多名义工,白天在免费食堂帮忙,晚上去街头给流浪汉送毯子和食物,扬尼斯就是义工队的一员,他说最困难的时候,他自己家也快吃不上饭了,但是还是每天去食堂帮忙,“我爷爷当年快饿死的时候是PAOK救了他,现在我能帮别人一把,就得帮”。
我在PAOK的免费足校见过一个16岁的小男孩叫科斯塔斯,他爸爸是港口的工人,去年摔断了腿失业,妈妈在餐馆打零工赚的钱只够交房租,他从小就喜欢踢球,但是家里买不起球鞋,更交不起足校的学费,去年PAOK的免费足校招生,教练一眼就看中了他,不仅不用交学费,每个月还给他发补贴,让他给爸爸买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脚踩着俱乐部送的球鞋,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以后要进PAOK的一线队,第一个进球要献给所有和我一样的穷孩子,告诉他们只要不放弃,就有希望。” 还有一天我在街头遇到一个叫迪米特里的流浪汉,他之前是PAOK的青年队球员,后来出了车祸踢不了球,老婆也跑了,就流浪街头,但是他身上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AOK球衣,路过的球迷都会给他塞点吃的喝的,他坐在路边啃着面包跟我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工作没了,家没了,但是我还有PAOK,只要球队还在,我就不算一无所有。”
我们为什么爱PAOK?因为它是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我回国之后,身边很多球迷朋友问我,你一个平时看英超、看欧冠的人,怎么会喜欢PAOK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小球队? 其实每次我都想跟他们说,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像资本的游戏了:豪门随便一个球员的转会费就超过一亿欧元,一张季票要花掉普通球迷半个月的工资,我们坐在电视前看球,好像看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的表演,那些年薪千万的球星离我们太远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每个月要还房贷,要给孩子交学费,要为了几块钱的菜钱跟小贩砍价。
但是PAOK不一样,它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属于普通人的球队,它的球迷是逃难过来的难民,是码头的工人,是卖橄榄的小贩,是每个月要为房租发愁的上班族;它的球员不是什么天价买来的巨星,是从小在棚户区长大的孩子,是愿意降薪70%回来为家乡踢球的本地人,它没有花不完的钱,没有足协的偏心,甚至前几十年连个公平竞赛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它就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生生打破了雅典权贵几十年的垄断,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冠军。 我们喜欢PAOK,其实喜欢的是那个不服输的自己啊,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我们没有优渥的家境,没有过人的天赋,读书的时候要熬夜刷题才能考上好大学,工作的时候要加班加点才能赚够养家的钱,我们经常会遇到挫折,会被人看不起,会觉得自己好像一辈子都赶不上那些天生就比我们条件好的人,但是PAOK的故事告诉我们,哪怕你出身不好,哪怕你钱少,哪怕你被人压了几十年,只要你不认输,只要你敢拼,你总有一天能站到最高的地方。
我离开塞萨洛尼基的时候,扬尼斯把他自己戴了30年的PAOK围巾送给了我,那条围巾已经起了球,边角都磨破了,但是我现在还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每次我写稿写不下去,遇到瓶颈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摸摸那条围巾,想起Toumba球场里几万人一起唱歌的声音,想起扬尼斯哭着给他爷爷敬酒的样子,想起科斯塔斯眼睛里的光,就觉得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PAOK的意义从来不是拿了多少个冠军,而是告诉我们,普通人也能有属于自己的英雄主义,哪怕我们手里的牌再烂,只要我们不放弃,总能打出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这就是PAOK,一个属于普通人的足球俱乐部,一份刻在几十万普通人骨血里的信仰。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