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青岛看2024年CBA夏季联赛决赛,我在裁判席上一眼就认出了杨腾，那场球打到最后1分47秒，新疆队落后1分，核心球员齐麟持球突破摆脱防守，跨步上篮打进，全场欢呼声刚起来，站在底线附近的杨腾哨声先响了：抬手比了个“走步违例”的手势。 瞬间全场嘘声能掀翻顶棚，替补席上新疆队的教练团集体站起来抗议，齐麟也攥着球走到杨腾面前争辩，杨腾没慌，指了指技术台申请录像回看，30秒的慢镜头放了三遍：齐麟突破时轴心脚移动了两次，确实是带球走违例，他对着麦克风清晰地说：“维持原判，走步违例，进球无效。” 那天新疆队最终2分惜败，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新疆队主教练还意有所指地说“有些判罚值得商榷”，我翻了翻社交平台，不少新疆球迷已经在骂杨腾“黑哨”“收了钱”，但我知道，这要是换了8年前，杨腾可能早就攥着哨子跑了，现在的他，站在聚光灯下，比谁都稳。
被追了三条街的“菜鸟裁判”
杨腾是山东泰安人,今年32岁，正经身份是泰安市泰山区一所初中的体育老师，当裁判完全是“半路出家”，2016年他刚从山东体育学院毕业半年，篮球专项的他考了国家二级裁判证，本来只是想着多学个技能，没想到朋友一个电话，把他推上了野球场的裁判席。 那是泰安当地每年冬天都办的“迎春杯”业余篮球赛，决赛缺个副裁，一天给80块钱包盒饭，朋友知道他有证，喊他去顶班，杨腾当时兴冲冲就去了，还特意把刚发的裁判服熨得平平整整，那场球打到最后3秒，两队打平，当地开汽修厂的王老板是对方球队的主力，持球突破时抬肘把防守的小伙子顶得踉跄了一下，上篮打进制胜球，全场都在喊好球，杨腾的哨子却响了：进攻犯规，进球无效。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记得规则里说抬肘超过肩部撞到人就是进攻犯规，想都没想就吹了。”杨腾后来跟我回忆，他哨声刚落，王老板当场就把球往地上一砸，指着他就骂：“你会不会吹？收了对面多少钱？”跟着七八个球员就冲了过来，杨腾那时候24岁，刚当老师半年，哪见过这场面，转身就跑，裁判服的扣子都被扯掉了两颗，跑了三条街，最后躲进了路口一家夫妻小卖部的储物间，蹲在一堆泡面箱子后面，听着外面的人骂骂咧咧找了十几分钟才走。 他出来的时候，羽绒服的帽子都被扯掉了，冻得鼻子通红，回家就把裁判证扔到了衣柜最上面的箱子里，跟当时还是女朋友的老婆说：“这辈子再也不吹球了，犯不上为了80块钱挨揍。” 我接触过不少年轻裁判，很多人入行的时候都是抱着对篮球的热爱，觉得吹哨是件很酷的事，但第一次被骂、被追、被威胁的时候，大半都打了退堂鼓，毕竟野球场没有保护你的安保，没有能给你撑腰的技术台，你吹的哨可能惹的就是当地有名的“地头蛇”，换谁都得琢磨琢磨值不值，杨腾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17本判罚笔记堆出来的“规则活字典”
杨腾重新把裁判证翻出来,是因为2017年春天的一场中小学生篮球赛，当时他带自己学校的初中队打泰安市联赛，半决赛最后10秒，他们队的孩子突破被对方拉了一把，裁判没吹，最后球队输了1分，下场的时候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坐在篮球场边哭，队长拽着他的袖子说：“杨老师，他明明拉我了，为什么不吹啊？” 杨腾那时候就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当天晚上他就踩着凳子把裁判证从衣柜顶的箱子里翻了出来，跟老婆说：“我得接着学吹哨，不然以后还有更多孩子受这份委屈。” 从那之后，杨腾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砸在了研究判罚上，每天下了班，把作业改完、孩子哄睡了，他就坐在书房里看判罚录像，从NBA的经典判罚合集，到CBA每一轮公布的裁判报告，他都对着一条一条抠，边看边记笔记：哪条判罚依据的是规则第几条，什么情况可以申请录像回看，什么情况属于裁判员的临场自主裁量权，他都写得清清楚楚，到2021年他进CBA裁判后备营的时候，这样的笔记他写了整整17本，堆在书房的柜子里，比他大学四年的专业教材还厚。 裁判的核心能力除了懂规则，还得有体能，不然跟不上进攻节奏，漏判就是必然的，杨腾以前跑1000米都喘，为了能跟上职业比赛的节奏，他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起来绕着学校的操场跑5公里，不管冬夏，冬天泰安零下十几度，他跑的头发上结满了冰碴子，夏天跑的T恤能拧出水，他老婆跟我吐槽过，说有次半夜他睡觉，突然坐起来喊了一句“带球走违例！”，把旁边睡着的3岁女儿都吓哭了。 很多人对裁判有误解，觉得这是个“凭感觉”的活，甚至觉得只要打过几年篮球就能当裁判，但真的入了行才知道，职业裁判的门槛一点不比职业球员低，你得把厚达几百页的篮球规则背得滚瓜烂熟，得有连续跑48分钟的体能，得在几秒钟之内做出准确的判断，还要扛得住全场几千人的嘘声，这些东西没有成千上万次的打磨，根本练不出来，杨腾不是天赋最好的裁判，但绝对是我见过最肯下笨功夫的，2021年CBA裁判后备营考核，他的规则理论考试拿了满分，体能测试也是同批次里的前三名，当时的面试官说：“就冲你这17本笔记，你这个名额我给你留定了。”
认规则不认人的“轴裁判”
2023年,杨腾第一次站上CBA常规赛的赛场，吹的是北控对福建的比赛，第一节打了8分钟，北控的外援费尔德因为对之前的判罚不满，对着杨腾飚英文垃圾话，杨腾想都没想直接给了技术犯规，那场比赛北控最后输了3分，赛后杨腾的社交账号直接炸了，几百条私信骂他，还有人扒出来他是泰安的初中体育老师，说要去教育局举报他“收黑钱”。 我那时候给他发微信问他慌不慌，他给我拍了个照片，是他常年放在裁判服口袋里的缩印版篮球规则小册子，页边都翻得起毛了，他说：“我吹的每一声哨都符合规则，有什么好慌的？我要是怕骂，当初就不会捡回这个哨子。” 熟悉杨腾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出了名的“轴”，只要是规则里写清楚的判罚，不管对方是明星球员还是知名教练，他半分面子都不给，去年CBA常规赛广东对浙江的焦点战，最后时刻易建联上篮被防守队员打手，当值主裁没吹，比赛结束之后杨腾是当值副裁，他主动在裁判报告里承认了自己的漏判，还在自己的笔记里写了满满三页的复盘，说自己当时站位不好，漏掉了防守队员的手部动作，“这种错以后绝对不能再犯”。 这次夏季联赛的吹罚之后，我又和他聊起网上的骂声，他笑了笑说：“球迷骂我没关系，哪怕说我水平差我也认，大家站的角度不一样，有情绪很正常，但我不能对不起我手里的哨子，我要是因为怕挨骂就乱吹，对不起场上拼了40分钟的球员，也对不起我当年那些哭着下场的学生。”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篮球舆论环境对裁判特别不友好，很多球迷看球自带“主队滤镜”，只要是对自己主队不利的判罚，一律归为黑哨，却很少有人真的去翻规则，看看到底判得对不对，这种环境下，敢坚持判罚的裁判反而成了异类，大家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放过一些可吹可不吹的球，反而不得罪人，但杨腾的“轴”反而成了一股清流，他认规则不认人，不认名气，也不认球迷的嘘声，而这恰恰是裁判最该有的品质：你站在场上，唯一需要效忠的就是规则，而不是任何人的情绪。
他最在意的赛场，没有聚光灯
现在杨腾已经是CBA的注册裁判,不少人都觉得他“熬出头”了，但他自己却说，他最在意的赛场，从来都没有聚光灯。 每年只要有时间，他都会回泰安吹当地的中小学生篮球赛，而且一分钱报酬都不要，今年暑假他吹完夏季联赛，第二天就坐高铁回了泰安，给当地的“萌芽杯”小学生篮球赛当裁判，有个三年级的小朋友持球突破，抱着球跑了三步才上篮，杨腾没直接吹哨，而是叫了暂停，蹲下来拿着球给小朋友演示：“你看，你接球之后这只脚是轴心脚，不能随便动哦，下次记住啦。”那天在场的家长都在鼓掌，小朋友也红着脸点了点头，他还自己掏腰包，给参赛的20支球队都送了他自己整理的《小学生篮球规则手册》，还有新的篮球。 他跟我说：“CBA的赛场固然重要，但这些孩子才是中国篮球的未来，我现在给他们吹哨，给他们讲规则，就是让他们从小就知道，篮球是讲规则的，你付出的努力不会被瞎吹的哨子辜负，这比我吹多少场CBA关键球都有意义。” 去年冬天泰安下大雪，野球场有一帮高中生打友谊赛，缺裁判，在本地篮球群里喊人，杨腾看到了二话没说就去了，在雪地里站了两个小时，冻得手都握不住哨子，最后也没要一分钱，临走的时候还给孩子们买了热奶茶，他说看着这些孩子在雪地里打球的样子，就想起了自己上学的时候，那时候最盼着就是有个公平的裁判，“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就得给孩子们当好这个‘把门的’。” 我们总是把注意力放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讨论哪个球员拿了顶薪，哪个队拿了冠军，却很少有人关注基层的篮球环境，其实中国篮球的根基，从来都不是CBA的总冠军奖杯，而是这些在野球场、在校园操场打球的孩子，是让他们能在公平的环境里打球的基层裁判、基层教练，杨腾做的最了不起的事，从来不是在CBA赛场上吹对了多少关键判罚，而是把“规则”和“公平”这两个词，种进了孩子们的心里。
前几天和杨腾吃饭,他跟我说，他的梦想不是拿什么CBA金哨奖，等以后退休了，就回泰安，在家附近的野球场当义务裁判，给那些喜欢打球的孩子、上班族、大爷大叔吹哨，不让任何人像他当年那样被追着跑，也不让任何孩子像他的学生那样，因为不公平的判罚哭着下场。 其实杨腾就是个普通人，他不是什么天才，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他只是一个喜欢篮球，愿意守住规则底线的裁判而已，但恰恰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普通人，撑住了中国体育的底盘：他们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人，却是那些站在领奖台背后，守住公平底线的人。 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更多这样的杨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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