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跟以前的大学同学聚餐，有人拍着我的肩膀笑：“陈默啊，你现在真对得起大家给你起的外号——一个土一个员，你看你这脸晒得比炭黑，鞋上还沾着泥，哪像个大学毕业的老师，跟工地干活的大哥没啥区别。” 我跟着笑，没反驳，这个外号我已经听了8年，2015年我从省师范大学体育学院毕业，回了赣东北老家的县一中当体育老师，天天泡在学校后面的旧土操场上，穿的永远是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口袋里常年装着哨子、创可贴和润喉糖，久而久之，同事们调侃我是“土里土气的体育教员”，喊着喊着就简化成了“一个土一个员”，我倒是觉得这个称呼挺贴切，我本来就是农村出来的孩子，跟土操场、跟普通人家的孩子打交道，才是我最舒服的状态。 这8年我带过300多个体育生，有考上名牌大学的，有当了警察、老师、健身教练的，也有没能走专业路线，但是靠着体育练出来的好身体和意志力，在社会上打拼出自己一片天的，很多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是走捷径的出路，可我在土操场上看到的体育，是普通人改写命运最实在的台阶,是刻在骨头里的精气神。
被踩出硬壳的土操场，是我见过最公平的起跑线
我带的第一届学生里，有个叫阿强的男孩，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初三上学期的运动会，他穿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跑200米的时候把第二名甩了快10米，冲线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还是光着脚冲过的终点，后来我打听才知道，他爸妈都是残疾人，爸爸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腿瘸，妈妈是先天听力障碍，家里靠收废品维持生计，他是家里的独生子，文化课成绩很差，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倒数，班主任已经找他谈过好几次，让他初三毕业就去读个职高，学个汽修之类的手艺早点赚钱。 我找他谈话，问他愿不愿意跟着我练短跑，考体育特长生，他低着头抠指甲，半天憋出来一句：“老师，我没钱买训练鞋，也交不起训练费。”我当时就乐了，告诉他：“跟着我练不需要钱，鞋我给你找，你只要能吃苦就行。” 那时候我们学校还没有塑胶跑道，所有训练都在后面的旧土操场，那操场是80年代修的，被好几代学生踩得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一下雨就坑坑洼洼全是烂泥，太阳晒两天又硬得像石头，跑起来脚底板疼，阿强是我带过最能吃苦的孩子，冬天早上5点半我到操场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跑圈了，手上冻得裂的口子渗着血，握起跑器的时候血粘在塑料上，他擦都不擦，蹲下来就准备起跑，有次下小雨，我让大家休息一天，他自己偷偷跑到操场练，怕把我给他找的那双二手跑鞋弄脏，就光着脚在泥地里跑，一圈下来腿上全是泥点子，脚被小石子划了好几个口子，他笑着跟我说：“老师，泥地软，跑起来不费鞋，也不伤膝盖。” 就这么练了一年，阿强的200米跑到了22秒3，拿了市运会的冠军，中考的时候以体育特长生第一名的成绩进了我们县一中的高中部，后来高考考上了省体校的运动训练专业，去年他回学校找我，穿得干干净净的，现在他在市区开了两家健身工作室，把爸妈都接到了市区住，还给我们学校的贫困体育生捐了30双训练鞋，他跟我说：“陈老师，要是当年没遇到你，没在土操场上跑那几年，我现在可能就在哪个修理厂拧螺丝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土操场的味道。” 很多人现在聊体育，张口就是马术、滑雪、高尔夫，说体育是富二代的专属爱好，没有几百万根本砸不出来，可我在县城待了8年，见过太多像阿强这样的孩子，他们没有钱买昂贵的装备，也没有钱请私教，但是土操场不会看不起穷人，你跑一步就有一步的效果，流一滴汗就有一滴汗的回报，你付出多少，成绩就会给你多少反馈，这是我见过最公平的起跑线，我始终觉得，那些高大上的运动是体育的上层建筑，而土操场上的奔跑，才是体育的基本盘，是给普通孩子留的一扇窗，只要你愿意伸手,就能够得到。
“体育生都是差生”？我见过太多人靠体育改写了偏见
我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成绩不好的才去当体育生，都是走捷径。”每次听到这话我都想反驳，体育这条路哪里是捷径？你要受得了夏天38度的高温在太阳底下晒几个小时，要扛得住冬天零度以下的天气穿着单衣跑圈，要忍得了肌肉拉伤、韧带撕裂的疼，还要扛得住日复一日重复训练的枯燥，能把体育练好的孩子，意志力比绝大多数人都强，他们要是把这股劲用在学习上，成绩绝对不会差。 我2019年带过一个叫小雯的女孩，高二的时候找我要练体育，我当时看到她吓了一跳，1米6的个子，体重160斤，跑两步就喘，我问她为什么想练体育，她哭着跟我说，班主任觉得她文化课只能考300分，肯定考不上大学，劝她要不退学去读职高，她不想去，她想上大学，我一开始还担心她吃不了苦，毕竟练体育要减体重，还要练力量，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来说太苦了，没想到她比我想象的能扛得多，每天早上5点准时到操场，先跑5公里热身，然后练蛙跳、练高抬腿、练力量，每天训练服都能拧出水来，她第一次测800米跑了5分多钟，跑完蹲在路边吐，吐完抹抹脸跟我说：“老师，我明天还来。” 就这么练了两年，小雯瘦了50斤，体育高考考了92分，是我们那年的全市第三名，文化课最后冲刺到了420分，考上了江西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去年她毕业，主动申请回了我们县一中当体育老师，现在带的女子短跑队，刚拿了今年市运会的团体冠军，她队里有几个跟她以前一样的胖姑娘，也是文化课不好，想靠体育考大学，小雯每次都跟她们说：“我当年比你们还胖还慢，我都能考上，你们肯定也可以，不要管别人说什么，跑就对了。” 还有个叫大磊的学生，以前是学校有名的问题学生，爱打架，上课睡觉，班主任看到他就头疼，他爸妈在外打工，没人管他，我那时候看他个子高力气大，就找他说让他跟着我练铅球，把力气用到正道上，要是能拿奖，还能考大学，他一开始不以为意，后来练了两次觉得有意思，就天天来训练，有次他跟别人打架，把人打伤了，我罚他围着操场跑了20圈，跑完我跟他说：“你拳头再硬，能打得过几个人？你要是能把铅球推到14米，拿了市冠军，所有人都会高看你一眼，那才叫本事。” 从那以后大磊再也没打过架，每天加练200个俯卧撑，手上磨得全是茧子，半年之后他的铅球就推到了14米2，拿了市运会的铅球冠军，后来高考考上了省警察学院，现在在我们县派出所当民警，上次他下班来学校找我，刚好碰到几个学生在操场吵架，他过去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解决了，他跟那些小孩说：“我以前比你们还能闹，但是闹到最后啥用都没有，有那力气不如去跑两圈，练出点真本事比啥都强。” 我从来都不觉得体育生是差生，相反，很多体育生比只会读书的孩子更懂坚持，更有责任感，也更懂得怎么面对失败，训练的时候谁没受过伤？谁没跑吐过？谁没经历过成绩停滞不前的瓶颈期？这些东西他们都扛过来了，以后生活里遇到什么坎，他们都跨得过去，那些说体育生是走捷径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付出了多少，这条路一点都不比纯文化课好走,甚至更苦。
我为什么甘愿当这个“土”教员？因为体育的根，本来就在泥土里
去年我们学校终于修了新的塑胶跑道，还有室内的健身房，条件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但是我还是习惯带孩子们去旧的土操场练耐力，很多老师不理解，说有好跑道不用，干嘛去跑土操场，我跟他们说，土操场软，对孩子的膝盖好，而且跑的时候脚下带起的尘土，能让他们记住自己是从哪来的。 我小时候也是农村的，初中的时候也是跟着县里的体育老师练长跑，那时候我们的操场比现在的旧土操场还破，连硬壳都没有，跑起来漫天尘土，我的老师那时候就跟我说：“体育不是只有拿奥运冠军才叫成功，能让你有个好身体，有个奔头，就是体育最大的用处。”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当了8年老师，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很多人讨论体育产业化，讨论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讨论奥运冠军的奖金，这些当然很重要，但是我觉得，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在那些光鲜亮丽的顶级赛场里，而在每一个普通孩子的奔跑里，在每一个普通人想要变好的念头里，去年我们县举办第一届乡村运动会，我带了十几个农村学校的孩子去参加，他们很多都是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比赛，穿的都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有的鞋还破了个洞，但是他们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最后我们拿了团体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几个孩子哭得话都说不出来，说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站在领奖台上，能拿到奖状和奖品。 我那时候站在台下，也跟着掉眼泪，我就觉得我这个“土”教员当得值，我不需要什么荣誉，也不需要别人说我有多伟大，我只要能多帮几个像阿强、小雯、大磊这样的孩子，让他们知道自己除了读书、打工之外，还有别的路可以走，能让他们通过体育爱上运动，有个好身体，有股不服输的劲，就够了。 现在国家越来越重视体育，中考的体育分数越来越高，很多家长慌了，给孩子报几千块钱的体育培训班，生怕孩子体育拖后腿，其实我觉得根本没必要，体育本来就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不需要多么昂贵的装备，也不需要多么专业的场地，你每天让孩子下楼跑半个小时，跳几百个绳，比什么培训班都管用，体育的本质就是人最本能的运动，你跑、你跳、你出汗，你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力量，感受到坚持带来的改变,这就够了。
现在还是有人调侃我，说我是“一个土一个员”，说我天天跟土操场打交道，一点都不像个老师，我每次都笑着跟他们说，我要是不土，怎么能跟这些土生土长的孩子打成一片？怎么能知道他们需要什么？这“土”不是贬义词，是接地气，是实在，是我跟孩子们之间的连接。 这8年我见过太多孩子从土操场上跑出去，跑向了更大的世界，他们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警察，有的当了教练，有的成了普通的上班族，但是他们身上都有一股劲，那是在土操场上练出来的不服输的劲，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的劲。 我这辈子可能都带不出奥运冠军，也成不了什么名师，但是我就想当好这个“一个土一个员”的体育老师，守着我的土操场，看着更多的孩子从这里跑出去，跑向他们想要的人生，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根，本来就扎在泥土里，扎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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